致亲爱的你

作者：カンザキイオリ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致亲爱的你

我能够成为我吗

能够用这具身体、这副外表去爱自己吗

我能够成为亲爱的你的炸弹吗

好想成为将你的一切粉碎殆尽的

那样的夏天

－－－－－－－－－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谱写出像那样的歌曲。

完成之初，我认为以初次尝试来说是首非常棒的歌，因而佩服起自己。可是重新听过以后，只觉得那像一团自卑情结的体现。耻于自身的自卑感、渴望寻求某个人对我的救赎，并且依赖着某个人。该怎么说呢？总之净是些软弱的歌词吧。

冒出这种想法后，我相当地消沉。

然而如今我有了不同的想法。人若是不与他人来往便无法生存。倘若不与人来往、依赖、擦身而过，便无法成为任何人、成就任何事情。

并且对于所谓的「我」，对于我这个人本身究竟是由什么组成、得到了什么、错过了什么，才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我对这些一窍不通。我不成熟、愚笨、不经思考、无法对喜欢的事物说出喜欢，只是个一无所知的人。我曾经是这样无知且愚昧的小孩子。

但是，光是能明白自己一无所知，直截了当地承认，这本身就是件值得表扬的事了。人生漫长，随时都有挽回的机会；反过来说，也意味着随时都能放弃。要做什么都行。自由。我是自由的。因为是自由的，所以我握有选择权。

明白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我握有选择；曾经愚昧的我握有选择；曾经幸福的我握有选择；曾对一切浑然不觉的我握有选择。

「锵」的一声，铲子撞到了什么。

顷刻间，我浑身充满力气，全神贯注地继续挖掘。但我同时也留意不发出声音，以免吵醒在家里睡觉的她。虽说我下了比一般剂量高出三倍的安眠药，不过那终究是市面上贩售的药品。我不晓得她何时会醒来，必须慎重行动才行。

我将土挖开，挖开，挖开，挖开，挖开，向下刨挖。

然后，我总算见到了。

那个长久以来远离我的东西，长久以来被我避开的东西。

经过几番巧合才得以亲眼见到，可谓命中注定的邂逅。

我的心脏因为亢奋而跳动得飞快，一种像是直接见到电视上偶像的感动涌上心头。换作其他情况的话，要说这与恋爱中身体会出现的变化相同也不为过吧。全身躁热着，血流在体内奔腾，我的意识变得鲜明，无法冷静下来。

我摘下手套轻轻触碰那样东西。

时逢冬季的缘故，天气非常寒冷。不过若我是在夏天与这个东西相遇，大概也不会感受到一丝温度吧。

那样缺乏生命的东西令我心生畏惧。尽管自己接下来打算做的事同样十分可怕，但在实际见到那样东西以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压得我全身僵直。

可是，很快就要结束了。

就快了。

第一卷 一章 春、国中毕业后

柿沼春树·园村书店

和纸般的触感，搭配桃花色的背景。左上角以明体写着小小的「春」，然后是由醒目的白色字体所写成的标题，《寻找母亲》。

「要包书衣吗？」

忽然被店员问话，我慌张得连忙干咳一声，冷淡答道：「不用。」

店员亦冷淡地简短应了一句，「好的。」将书装进印有「园村书店」字样的塑胶袋后交给我。我将钱放进零钱盘里，店员确认金额与书的售价正好相同，趁他还没说完「谢谢惠顾」，我便匆匆离开。

我来到在杂志区阅读女性杂志的妈妈身后，对她使出膝盖吓一跳。个子娇小、身材苗条纤瘦的妈妈连力气也小，轻易地就失去了平衡。我赶紧支撑住她，妈妈发出滑稽的声音说：「真是的───」随后笑起来。

「买到了吗？」

「嗯，买到了。」

「是吗？太好了。」

同样是淡漠的口气，妈妈说完便放下杂志往店门口走出去。我也将钱包收进口袋里，并跟随其后。

「还想多要一本的话，和九重先生说一声不就好了吗？」

离开书店前往汽车的路上，妈妈虽是在和我说话，却没有看着我。

「自己买的感觉不一样啦。」我同样没有看往妈妈的方向，打趣回道。

妈妈笑着回我，「那是怎样。」

一抵达汽车旁边，妈妈立刻解锁坐进驾驶座，我则坐进后座。系上安全带后，没多久车子就发动上路了。我漫不经心地打开车窗，外面的冷空气立刻流窜进车内。有些长的恼人浏海随风摇曳，额角的汗水被风冷却。我一用手抹去那些汗，便感觉到额头上青春痘的凹凸触感。

我想将制服钮扣解开，因此抬手伸到脖颈的位置，不过手才动作到一半，我忽然顿住，稍作思考后，像是要扯开扣子一般，干脆地扯破了制服，「喝啊！」

「啊？唉，等等！你在做什么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妈妈当然被吓了一跳。趁车子从园村书店的停车场开出去，即将驶上国道之际，她透过后照镜查看我的样子。我也透过后照镜回看她。

「反正，今天过后就不会再穿了啊。」在我回话的同时，连自己都不禁觉得可笑起来，于是我慢慢笑出声，「嘻嘻嘻，嘻嘻嘻嘻。」

妈妈看着这样的我瞠目结舌一段时间后，便跟着哑然失笑，宛如孩童似的，「吓人的孩子。」她如此说道。

妈妈重新将视线摆回前方，集中注意力在驾驶上。我将散落于车内的钮扣收集好放进口袋里。考虑着是否要顺便把制服衬衫也撕烂，但内衣被人看到的话，我还是会感到羞耻，所以只解开了脖颈间的三颗钮扣。汽车的行驶速度一变快，从窗口灌进来的风便挠上脖子、胸口、腋下，窜得人发痒。

「对了对了，晚点你也要好好向九重先生打声招呼唷。」

「知道了，我再打电话。」

「哎呀，这么老实。」

「因为九重先生会夸奖我。」

「妈妈不也每次都夸你很了不起吗？」

「也只会夸我很了不起而已啊。要再夸得更用力一点儿才行。」

「好、好，抱歉唷。那就用力地替你庆祝吧。」

庆祝。

听见那个期盼已久的词，我再度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紧接着，从前座传来重重的叹息，「结果你那个毛病，还是没能在国中阶段就治好。」

「……嘻嘻嘻。」

知道妈妈是在挖苦我，所以我刻意用那个毛病反击。

虽然不是刻意的，不过今天是我国中的毕业典礼，同时更是自己写的小说首次上市发售的重大日子。恐怕、恐怕今天会有什么好料能吃。幸好我如此坚信着，午餐只吃了饭团。

但由我自己提出想被庆祝的话，就会有种输了的感觉，所以我是不能主动说的。总算等到妈妈亲口说出会替我祝贺，如此一来会想「嘻嘻嘻」笑个一、两声也是当然的吧。

「嘻嘻、嘻嘻。」

妈妈错愕地继续开车，两旁司空见惯的风景逐渐离我们远去。

毕业典礼的场面既没有令人热泪盈眶的感动，亦无伤愁的氛围。然而只要一想到接下来不会再每天见到这些景色，我便萌生出些许的怜惜之情。四月起我要到反方向的蓝滨高中上学了。

纵然心怀期待，可紧张的情绪更使得我惶惶不安。

突然，车内开始放起抒情风格的旋律。我马上就注意到了，这是一个名叫「混乱战（注1）」的乐团的歌，是妈妈最近喜欢听的团。跟我同届的国中生们好像也能朗朗上口的样子。混乱战乐团在我升上国中同时慢慢闯出名气，据说首张专辑的销量一飞冲天。

前阵子在我即将毕业时，他们似乎推出了第二张专辑。不晓得是否改变了经营路线，听同学们说评价很不好。不过对妈妈而言似乎是张最杰出的专辑。不知不觉间，她哼起了他们的歌。其实我对音乐所知甚少，我唯一知道的只有这个团。要说是拜他们所赐才会有今天的我，也不算夸饰。

不知道妈妈究竟察觉到我打开车窗没有，哼歌的音量逐渐大了起来。我叹了一口气，从放在隔壁座位的塑胶袋里取出书本。重新摸到书本时，我的胸口小小而怦怦地鼓动着。指头被纸张上细微的凹凸纹路绊住。每回摩挲过纸张，总感觉有某种东西从指尖流入。一种像是加诸在身上的微小重力增强的感觉，可是不知怎么的，呼吸起来却很舒服。化为铅块的身体彷佛于顷刻间舒展开来似的，我用妈妈听不到的音量缓缓深呼吸，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

《寻找母亲》

是一本约莫两百页的精装本小说。

这，是我撰写出的故事。

＊

妈妈递出后背包给我。在我接过手时，触碰到妈妈纤细的手指，我因而感到有点羞耻。与此同时，离别在刹那间刻骨铭心了起来。

要与这份触感、妈妈的声音，还有这片景色道别了。下一次再见到面是什么时候？话说回来，我来见妈妈是可以的吗？爸爸对于我和妈妈见面是怎么想的呢？果然还是会感觉反感吧。

「妈妈。」我第一次这么呼唤她，妈妈转过头来望着我。

她没有笑，没有生气，亦没有哭。脸上没有表情，但是不可思议地，并不会让人感到不适。虽然喊住了她，我却丝毫没考虑过要说什么，只好任凭冗长的沉默将时间一分一秒带离。后方正在等待的计程车发出的引擎声，如犬只低吼似的，横亘在我与妈妈之间。

「喂，雪，要走啰。」爸爸于身后朝我说道。

直到最后一刻，爸爸依旧是爸爸。恐怕是想尽早离开这个场面吧。他现在的感受应该不怎么好才对，但我一直觉得他这是活该。总是态度粗鲁且威风凛然的爸爸，在久违地见到妈妈后却乱了方寸。能看到爸爸失去平日风范，这种没用的样子，让我觉得安排这趟旅程是正确的。

那么在最后应该说什么才好呢？

───我会在那边加油的，就由我来支持爸爸吧，妈妈你也要和新的爸爸一起努力生活喔。我改天会再来见你的，我会祈祷妈妈幸福的。能和妈妈你见到面，我非常高兴喔。这是我第一次搭电车喔，我还在来的路上搭了便车喔，这一切全都让我很开心喔。

然而最终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咧开嘴漾起微笑。

不管说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人生也不尽然只有离别，我很坚强，只要在想见面时，再来见妈妈就可以了。思及此，我当即转身走向后方的计程车。

「慢着，等一下。」

就在这个瞬间，一股力道忽然从背后紧紧将我拥入怀中。我闻到肥皂的香气。妈妈发出叹息，我的耳朵窜起一阵麻痒。那是种柔软的肌肤触感。我实在不晓得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只好说：「那个……」接着，妈妈悄悄地在我耳边私语。

那句话令我难为情起来，心口澎湃如潮，身体几乎为之震颤，但我死命压下那股心情。不久后感觉到妈妈减弱力道，我便迈开脚步。花香与肥皂的气味逐渐离我远去。

我与爸爸两人，双双沉默地坐上计程车。计程车旋即出发，两侧风景开始流逝而过。我没有回头。我很坚强，已经不再惧怕任何事物，不再会感到寂寞了。

只是，泪水仍然漫过了眼眶。

妈妈那句在耳畔低喃的话语，始终萦绕不去。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小仓雪·葬礼

度过了三年的国中生生涯，我一次也没被教导过人生中存在离别。

离别究竟是什么？当这种时刻来临时，究竟该作何感想才好？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应该要学习更多应对方法才对。日本对于伦理观念的教育实在太轻忽了。

我没有亲生父母，从来没见过母亲的脸，我是由父亲负责抚养长大，但父亲也已经不在了。我被寄养在父亲再婚后的对象───也就是我的继母那里。对方还有一个比我年长的女儿。而在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就失踪了。印象中在我读小学时，家里还有父亲的照片，不过那些照片一张张劣化，后来便被扔弃掉了。如今我连父亲的声音、气味和长相都回想不起来。

我也不太清楚父亲失踪的原因。

尽管当时我年纪还小，可总有感觉他与继母相处得不算融洽。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见过继母把父亲的物品丢掉的场景，那时的我没有阻止。我觉得抛弃继母和继姊的父亲不对，搞不好他在外有别的女人了───如此一猜想，我马上就轻易接受了这个结果。即便我也是其中一个被抛弃的当事者，不过我总觉得这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对于父亲的记忆是如此的模糊不清，以至于我其实觉得这些事情很无所谓。

然而怎么说呢？我想他对继母来说，显然就是个恶人没错，所以会被遗忘也是当然的。父亲的失踪对我而言不算什么，这在我的人生当中，连一起事件也称不上。

我人生中真正的事件，现在才正开始发生。

「呐，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今后该怎么办呢？」

「我家可没办法让人借住喔。」

「加奈子小姐啊，是个相当温柔的人的说。想不到竟然会遭遇不测离世。」

「妈───我想喝可乐！」

「只有她们两个以后要怎么生活下去？」

「高中生自然会花一堆钱吧。」

吵死人了。可惜现在的我并没有喊出这句话的勇气。

我在这里，学到了无论有无血缘关系，人与人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立刻理解彼此。国中的老师说过「人」这个字，是透过相互扶持来写成的。真的是这样吗？此刻的这里是座地狱。

亲戚们自私的话语流窜进我耳中，俨然像是一把机关枪，将我的胸、头、腹一一射穿，所以我已与死人无异───稍等，在葬礼上以死人作比喻未免失礼了？总之我放空脑袋，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寿司。即使从旁观的角度来看，没人要吃的乌贼也跟橡皮擦一样干巴巴的。原来一旦失去重要的人，就会像这样变得什么都无法思考。在国中毕业后，我终于理解到了这件事。

继母去世了。

并非像父亲那样的失踪，毕竟事到如今父亲也被视作已故。可是继母是明确地、切实地，在目击者的见证之下失去了生命迹象。

国中的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刚迈入春假没多久。

西边的樱花似乎早已盛开。一面闲聊着这些事，我和继母、继姊一同来到购物中心。为了四月起即将升上高中生的我，大家来采买必要的读书用品与书包。不过我最主要的目标，是之前约好等升上高中就要买给我的智慧型手机。现今的时代无论是谁都拥有手机，大部分与我同年的国中生也都有。我家是单亲家庭，何况我还是收养的孩子，不应该提出太奢侈的要求，所以读国中时，我忍耐着没有提出来。不过在确定我从四月开始会就读蓝滨高中后，继母便约好了要买手机给我。

那个日子就是今天。早上我第一个起床，盼望许久的就是拿到手机的那个瞬间。由于先前已经被我催促过好几次，继母一开始就先到购物中心内的专卖店买了手机给我。我马上沉迷其中，购物期间老是在滑手机。玩了朋友之间很红的线上枪战游戏、刚拿到电话号码就打恶作剧电话给继母和继姊、在美食街拍照……

就像这样，我一直热衷在手机上，因此没能够目击到继母死亡的瞬间。

变故发生在从二楼搭电扶梯往一楼移动的途中。我站在最前方，后面接着继母，然后是继姊。实际的情形虽然是继姊在事后告诉我的，不过简而言之，当时一楼的舞台上正在做什么活动，像是在发气球的样子。有小孩子不小心放开了手中的气球，继母想要抓住升上空中的气球，便把身体探了出去。继母高估了自己的运动神经，比想像中还简单，就从电扶梯上倒栽葱摔落到一楼地面。头下脚上的姿势，用头部，朝地面，直击而下。因为撞到要害，颈椎骨折，无法自发性呼吸后，她就这么死了。

我在听到撞击声和惨叫后回头，想当然后方已不见继母的身影，继姊则僵着一张脸。根据周围的人们神色紧张地往下查看的模样、一楼发出惨叫声的骚动，以及继母不在这几点，我才慢慢地掌握住现况，正当我准备往一楼方向看过去，继姊忽然抱住我，用胸口挡住了我的视线。

如果说，那时候继姊有让我瞧见继母的尸首的话，说不定我就能好好地接受现况了。可是因为我没能见到继母流出鲜血、停止呼吸、真真正正变为尸体的景象，在那之后，我始终没办法好好认清继母已经不在的事实，整个人飘飘然的，好比虚浮在云端之上。

筹备继母葬礼一事，全由继姊一手包办。

举凡联络亲戚、会场工作人员、购置丧服等事宜都是。而我只是照着继姊的指示，依循安排行事。

「等等要去和殡仪馆的人见面商量喔。」

「晚点一起去买丧服吧。」

「接下来要火化了喔。」

「再下来是……」

所有流程全在我茫然点头、恍恍惚惚之下应付了过去。什么也不用思考所以很轻松。当然，我有自觉自己是个卑鄙小人；我是在有自觉的前提下，选择了这个做法。但好像就快无法再这样下去了。

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结果最后还有个什么开荤（注2）的仪式，要和亲戚们共同聚餐。和葬礼上初次见面的亲戚一起用餐，到底能说些什么？虽说继姊坐我隔壁，不过从这个阶段开始我就只能靠自己行动了。逼不得已必须运作这颗许久没用过的脑袋，导致我没能灵活地思考应对。

要拿什么，要吃什么，要喝什么，要说什么话，连这些我都无法自己决定，我胆怯着眼下的情况，脑力变得衰弱不堪。什么才是正解？什么又是错的？这个是可以吃的吗？可以喝茶吗？去上洗手间是可以的吗？接下来的时间我应该要做什么才好？

「小雪。」

就在脑袋里的不安情绪满溢而出之际，好像有道光覆上了我的左手。我朝那只手看过去。是继姊紧紧握住我的手。好温暖。她的手臂细瘦，却有一种将我的一切悉数包容住的安全感蔓延至我心头。随后，我抬起头，望向继姊的脸。

「你好像吃不太下饭的样子……身体不舒服吗？」

继姊担心地注视着我，听见她的说话声之后，顿时令我觉得这一切都好麻烦。要思考回话也很麻烦，现在的我就连要点个头都觉得疲倦。于是我用茫然的眼神直直盯着她。而等着我回答继姊的人，其实不只有继姊本身。

那些在意我年幼心理状态的亲戚们同样注视着我。从刚才开始就不发一语、不进一食的我，究竟会给出怎么样的答覆，会如何遣词用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亲戚们大概也很好奇吧。然后，他们看起来正拭目以待我今后会过得如何，我认为这并非被害妄想。

我的大脑简直像是酒醉一般地晕眩。可是别说是酒了，明明我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喝过。我努力运作隆隆作响的脑袋，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究竟那样的回答，是否能让亲戚们满意呢？我站起身。虽然坐在坐垫上，但我一直是跪坐的姿势，腿部动作因此变得迟钝。察觉到这点的继姊赶紧扶住我的腰，然而我连道谢都没说出口就离开了。离开以后，我感觉到聚餐的会场内重新回归一片安静。不过我没有理会，就这么朝殡仪馆的出口走去。

那个与继母和继姊有血缘关系的金野家族，以及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小仓家族，尽管两家的用餐场面穿插了不少无谓的对话，不过亲戚们最主要的话题，始终围绕在我和继姊今后的安排上。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有谈出一个共识来。

继姊已经出社会了问题不大，棘手的是我，才刚国中毕业的我。生活上肯定会花钱，若是没有监护人就什么都做不了，无法独自生存。究竟这样的责任，是否能由继姊肩负起来呢？

我在殡仪馆内走着。途中有工作人员出于担心向我搭话，但我只冷冷地回答一句「没问题」，便去到出口旁边的花圃围篱坐下。

微风拂过，长发随之飘摇得惹人心烦。我的身高比平均值要高，体型也纤瘦，看起来不像女孩子，所以原本打算在开学报到前，先去一趟美容院的。这么说起来，继母之前和我约好，等结束购物中心的采买后就去美容院。

一回想起这件事，我的情绪马上又陷入低潮。

虽然时节已入春，夜晚气温骤降后依旧特别冷。有些地方应该也还残留着些许的雪吧。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家是在九州之类的地方就好了。冬天很暖和，夏天很炎热，可以尽情吃锉冰吧。

我的名字叫做雪，可是我最讨厌寒冷了。只要天气一冷，不管做任何事都会变得麻烦，变得胆小怕事，想要紧紧抱住人。啊啊，我开始眷恋人的体温了。

虫子不鸣叫了，风亦不再吹拂。在这般异样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坐着。

我吸进好大一口气，将空气留在肺腔里，接着缓缓呼出气体。附近一个人也没有。

而就在我意识到这里没有任何人的瞬间，伴随着呼出的气体，还有某样东西一起松脱了。泪水自然地流了下来。

「啊───啊───啊───」

宛如喊叫，又好似动物的鸣叫声一般，我从肚子里拼命挤出咆哮。但是自己正在哭的事实令我感到羞耻，因此我把脸埋入膝盖之间，以免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是怎样？这算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非得遭遇这种事不可？我一直想要说出这些话。明知道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才选择放弃思考的，结果因为这么单纯的状况，就让感情宣泄出来了。

为什么我非得遭遇这种事不可？我难道、难道有犯了什么错吗？父亲失踪，继母过世，现在沦落到被到处推卸的地步。推卸。「推卸」的国字是怎么写的来着？偏偏还是在我正要升上高中的前夕。接下来我本该迎来愉快的生活才对啊。今后的我到底该依靠什么、做些什么，怎么生存下去才好？

没有任何一样喜欢的东西，想做的事一件也没有，我不过是随波逐流活到今天罢了。因为随波逐流活着很轻松，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是照着别人所说的活过来的。继母，呐，继母。我该怎么做才好？

好想见到继母。

「我好想见你。」

啊，说出来了。我说出口了。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跑出来。

要是有再多撒点娇就好了。有多说出一些心里的话就好了。早知道就多表达感谢的心情了。这些事，事到如今全都太迟了。

为了抵抗寒意与想哭的冲动，我用力握住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力道大得感觉手机都快被弄坏了。突然之间，手机发出「登登」的音效。我一面擦干流下的眼泪，一面查看手机，原来是语音助理被启动了。那些有手机的同学说过，不管说什么语音助理都会回答，就算是胡闹，或其他的什么，随便什么都可以……

我霎时大叫出声：「好想见妈妈！」

画面闪烁了一会儿之后，手机给出的回答是：『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气愤地起身，再一次长按住手机按键，启动语音助理。

「帮我找我的妈妈！我想见妈妈！搜寻，让我见妈妈。帮我找找我的妈妈。帮我寻找母亲。帮我找……帮我找啊！」

我大吼着扔出手机。手机撞到碎石，弹跳了几次才停下来。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每喘一口气便有一丝丝眼泪跟着夺眶而出。好不甘心。我有赛跑和考试分数输给同学的经验，可是像那种日常的败北根本只是芝麻绿豆的小事，此刻满溢的不甘才真正痛入骨髓。我输给了蛮不讲理的命运，输给了这个世界，输给了现实。我的一切全被夺走了。

直到四周重返寂静，我冷静下来才注意到，这支手机是继母买给我的东西。我和继母的连结要消失了！放着不管，今后也只会逐渐走向消失一途，但像这样，由自己亲手破坏还打算扔掉它，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立刻跑到手机旁边。萤幕与背面有些微损伤，好在启动过程没有出现问题，让我松了口气。

接着手机画面上出现一行字：『我查到这本小说』，是根据刚才我胡乱大吼大叫说出的话，所得出的搜寻结果。

「寻找母亲……」

柿沼春树·自家

『新书上市，真的非常恭喜你。』

任职于东京东川出版社总公司的九重先生充满朝气的说话声，从家里的话机当中传来。

若是没有九重先生，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天的来临。

「哪里哪里，都是托了九重先生的福。非常感谢你。」

『我才是，至今为止实在很感谢你。先前有听令堂提过，你们似乎马上就在书店看到书了？』

「嘻嘻嘻。有找到喔。毕业典礼结束的回程，我们经过国道旁的园村书店，想说『会不会有呢』就跑进去看看，结果看到大张旗鼓的摆设，忍不住就买下来了。」

『虽然是自己的作品，还是掏钱买了。这种心情我懂喔。拿在手里的分量感受不同嘛。啊，话说回来，春树，祝你国中毕业快乐！』

「谢谢你！」

因为九重先生用宏亮的声音喊话，所以我也用不输给他的音量大声回应。下一秒，不晓得是否听到九重先生的声音从电话筒中传出来，在后头准备晚饭的妈妈紧接在后说道：「非───常感───谢唷！」简直就像拉面店店员在高声招呼。

『也、也谢谢令堂。』

九重先生想当然能听到妈妈的声音，闻言慌张地失笑出声。他那种样子令我觉得滑稽，不小心就呼哈一声喷笑出来。接着以此为契机，我与电话筒另一端的九重先生宛如朋友一般双双大笑出声。

『啊───之前你说过高中要读哪来着？』

「那个，是间叫做蓝滨的学校。县立的蓝滨高中。」

『这样啊，往后很令人期待。哎呀───和春树你初次见面，我记得是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对吧？虽说过去还不到一年，不过一迎来像国中毕业这种大日子，连我也觉得感慨万分。』

「能听到九重先生这么说我很高兴。谢谢。」

『嗯。之后也带上樱美小、啊，我是说令堂，一起举办书籍发行的纪念派对吧，趁你开学前还没变忙的时候，觉得如何？』

「请务必！我想家母也会高兴的。我会期待的。」

『谢谢！我才是非常期待。春树，你有说过喜欢烧肉对吧？我会去找好吃的店家。』

「烧肉！我现在超───期待！那么就谢谢你了，我把电话转交给家母。」

『好的，那就再见啰，春树。』

边想着烧肉的事，我一边将与九重先生接通的电话筒拿到妈妈所在的位置去。正在做晚餐的沙拉的妈妈，把视线对准左肩。怎么了吗？我脑海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不过马上就会意过来，并将电话筒放上她的左边肩膀。妈妈熟练地用头与肩膀夹住听筒便开始说话。

我坐到客厅的桌子前面。略宽敞的桌面大概放得下三、四人份的餐点，其中一隅以书架慎重地摆出《寻找母亲》，周围施以摺纸做成的玫瑰点缀。是妈妈一回家就先布置好的。

等待准备晚餐的期间我打开电视，正在播放的是晚间的推理悬疑动画。这么说起来，上周还不晓得犯人是谁，于是我仔细聆听剧情。然而妈妈的音量比平常还要大三倍，导致我几乎听不到电视声音。与九重先生聊天时的妈妈，总觉得比平时还要有精神又很吵。我放弃用听的，改将注意力集中到画面上。场景切换成一条樱花大道，说起来现在差不多该是樱花绽放的季节了。

换作中国地方或是九州一带的话，不过才几天就能见到繁花逐一盛开的景象吧。还在下雪的这里，总要等到四月中旬才会陆续开花，光是开花的时期就有一种劣等感。

一段时间过后，妈妈与九重先生讲完电话，待他们一结束我马上大喊：「烧───肉！」

听见我如此说道，妈妈顿时笑出来，「好、好。」

虽然九重先生说了要带我去吃烧肉，但其实今天的庆祝会上妈妈也准备了烧肉大餐，这个春天是烧肉祭典。等到电视播的动画结束时，时间已来到晚上近七点。我中午只吃了饭团，所以肚子早就饿瘪了。

动画一结束，忽地就播起电视广告来。啊，又是混乱战乐团。说起来动画的片尾曲是他们唱的嘛。尽管是个以摇滚乐为主的乐团，为了配合片尾风格选择推出抒情曲，似乎因此得到毁誉参半的评价。就在我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瞧的时候，妈妈好像想起了什么，发出「啊」的一声。

「九重先生要我带话给你───」

「什么？」

「他说，很期待你下次的作品。」

下次的作品。下次的作品。第二部作品。

面对那句再当然不过的提醒，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目光仍然停驻在电视萤幕上，可表情变得略微僵硬。

「春树？」

妈妈担心突然陷入沉默的我，停下了手上切菜的动作。我张开嘴巴想回点什么话，发出的却是犹如叫声的声音，「啊───」

「怎么了？」妈妈再度追问。

我不应该让妈妈挂虑的，焦急地想赶快说些什么，于是未经思考便把想到的话说出口：「小说只写这一次，就算了吧。」

「就算了？」

「下次的，下一本书，我不想写。」

我不想写。对这句话感到吃惊的人，不是妈妈而是我。

那句话很自然就脱口而出了。毫无顾忌，不带任何踌躇，就这么说出了口，我不想写。

我开始反覆琢磨。为什么不想写呢？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我在脑袋里思索着。一边看电视，我一边思考，接着就好比电视上的特效字幕一般，脑海中浮现一连串文字。

小说。版税。电脑。网路。诺贝尔。故事。母亲。父亲。

小说家。

「是喔，好可惜。」

须臾过后，妈妈嘟囔着说道。那句话有如肥皂泡泡破掉般震慑了我，让我恢复思考。我战战兢兢地察看妈妈的脸，只见她表情如常地继续开始切菜。

「你不生气吗？」

我问，妈妈则「哈哈」笑出声。

「为什么呀。」

「就觉得可能会。」

「有什么好生气的？这不是你喜欢才开始做的吗？不想写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那句话洒脱得出人意料，使我产生动摇。

喜欢才开始的。虽然是这样没错。

不对，就是这样没错。这是我自己主动开始去做的。

以前我没来由地就是喜欢阅读小说。零用钱很少的缘故没办法买书，即使如此还是想读小说，于是便用妈妈的电脑上网搜寻。当时我得知了一个叫做「诺贝尔（注3）」的小说投稿网站。

最初我一点一点地创作出堪称黑历史的作品。如今来看真是产出了大量的拙劣之作，净是些想让人遮住双眼的内容，不过那很愉快。我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让朋友知道，那是只属于我的小说。唯有存在于网路深处的少数人才晓得。

写出《寻找母亲》的契机，源于国中二年级时，修学旅行去了冲绳之故。初次搭乘的飞机，初次感受到触手可及的天空，初次接触到的陌生土地、餐点、气温、热度……说实话，对于住在东北地区的我而言，位于日本正对面的冲绳，这块土地上的氛围只带给我无尽的感动。当时我便下定决心，绝对、绝对要以此做为小说的素材来书写。

受到未知土地刺激的我，想着机会难得，就以旅行为主题来写故事吧，然后在故事主轴中加入有关家庭的题材，增添故事的趣味性；不过，故事最刺激的重点必须摆在前往各地的旅行上。主角旅经各个地域、调查新干线的路线、查询电车的时间……等到我终于完成故事时，时间已来到国中三年级的初夏。虽然文章的篇幅很短，读快一点儿的话三十分钟左右就能读完，但对于没耐性、只会写短篇故事的我来说已然有种完成巨作的心情，接下来的几天，我暂时没怎么再写小说了。也就是所谓的倦怠症。当然我还是喜欢读小说，只是放弃了写作，每天依然沉浸于小说之中。所以当我久违地回去看诺贝尔，发现自己的作品登上每月排行榜第一名时，我诧异得目瞪口呆。我大吼大叫，上窜下跳。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告诉妈妈自己有在写小说。

读过小说的留言评论后我大吃一惊。混乱战的主唱似乎有在SNS还是广播节目介绍过我的小说，我的小说因此爆红。而看上这点的东川出版社，一位名叫九重的人遂寄给我出书的提案信……

在追加新的故事篇章以后，直至今日，我总算迎来书籍上市的日子。我的名字以作家来说算是稀奇，不过若是被认识的人认出来的话很羞耻，所以我沿用了投稿之初使用的名字「春」。虽然作品推出了纸本书籍，但我没有因此就删掉过去投稿在诺贝尔上的内容，这是为了在诺贝尔上读过《寻找母亲》的人，可能会对改编出版的书籍产生兴趣所做的考量。

回想起来，我不过是随心所欲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罢了，持之以恒才有了今天的结果。未有多余的考量，仅凭自己的喜好去做。没错，在此之前我什么都没考虑过。截至目前为止，我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创作出小说，实际出版成书后，直到这一步我才首次想起来。

关于父亲的事。

「爸爸他啊───」

这句话一出口，妈妈随即暂停手上的动作，视线仍然停留在蔬菜上面。那是个鲜少出现在话题中、实际上妈妈根本就不想提起的存在。感觉气氛略微剑拔弩张了起来。

「爸爸他，为什么会写小说啊？」

妈妈慢慢抬起脸。啊，我立刻觉得自己失败了。好可怕。那不是她平时展露出的明朗脸色，此刻在那张面庞上的表情虽然开朗，却透出一丝阴翳，是一张很少见到的、情绪不稳的笑脸。

「春树也继续写下去的话，就会懂的喔。」

明明是在询问父亲的事，却感觉到妈妈的视线像要将我刺穿似的，有种被轻视的感觉。那个说法有些带刺，然而妈妈摆出富含深意的笑容，于是我有点火大地回她，「我才不想变得和那个人一样。」

现在想想，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表明这个想法也说不定。我第一次告诉妈妈，自己讨厌那个连长相、声音、气味都不晓得的父亲。

而对于我所说的话，妈妈并没有给出回应。取而代之，她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只是我总觉得其中所代表的意义有些许不同。

那副笑脸，彷佛吃了一惊似的，又好像是嗤之以鼻的神情。

「去洗手吧。晚餐就快要好了，是神户牛唷。」

妈妈发出明亮的语调，显而易见地岔开了话题，然后再次开始切菜，就像在说这个对话已经结束了。

什么嘛。这算什么啊。

我刻意发出噪音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发一语走向洗手间。扭开水龙头，水流猛地喷溅而出。这种吵架时常发生。准确来说，连吵架都算不上，只是陷入僵持的低气压而已。我自认跟妈妈的感情融洽，想必很快就会回归正常了。应该会吧。

我没有洗手，仅仅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这是张颧骨稍显突出的长脸。白净的皮肤上最近刚冒出稀疏的胡子。与九重先生见面时曾被他说「你的眼睛和令堂很像耶」。除此之外的部分，肯定是像到父亲了吧。父亲的脸，我从来不曾见过。这个家里连一张父亲的照片也没有。唉，春树。照片可是连一张都没有喔。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对这个家来说，父亲的存在，还有那些似乎被父亲视为生存意义所写下的小说，就是禁忌到了这种程度。

父亲从前是名小说家。在我年幼的时候，唯有一次，妈妈和我说了关于父亲的事。据说父亲为了写小说，抛弃了妈妈。之后他写啊，写啊，写啊，写啊，写啊，写啊，日以继夜地写，最终搞坏了身体，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写故事。当时妈妈的表情我迄今也没忘记。她对我诉说时，泪水细细密密地布满了脸庞，即使紧紧抱住我也仍旧很寂寞的样子。我从那次之后，便放弃了探问父亲的事。我实在不想再见到妈妈悲伤成那样的表情了。

然而，瞧瞧我都做了什么。竟然会喜欢上小说，这究竟是何等残酷的事。

尽管妈妈为了我出书一事感到高兴，可她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对于准备踏上与父亲相同路途的我，有觉得失落吗？虽然她为了让我开心，替我策划了庆祝会，实际上应该相当嫌恶才对吧。

果然还是不行。我不可以再写小说了。

抱歉，九重先生。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万一成为小说家，我就会变成父亲那种人。

变成像父亲那样，抛弃妈妈与我的人。一个舍弃家人、舍弃他人之人。一个为了小说，连珍爱的事物都能简单舍弃的人类。

放弃写小说吧。这次只不过是稍微起劲了点罢了。因为九重先生谈到版税的话题，我才一时鬼迷心窍。只是为了钱财，才会被迷惑心智。

我永远只会做为一名读者。做为一个平凡的文学少年。我再也不会写小说了。

绝对不能变成父亲那种人。

就这么决定了。

小仓雪·葬礼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那篇小说刊登在一个叫做「诺贝尔」的小说投稿网站上，约三十分钟就能读完，是篇相对短的小说。它让我忘了被寒冷冻僵的手，沉浸在故事里。

热衷于小说这还是头一遭，毕竟我连强制性的晨读五分钟都不太喜欢。既没有喜欢的书本，真要说的话，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到底期待我们能吸收到什么啊？我就像这样，排斥阅读到甚至会产生反抗心理的程度。

可是这篇小说不同。让我认定必须要马上读它的理由，是因为主角的名字叫做「雪」，和我的名字一样，简直就像我成了这个故事的主角。

名为《寻找母亲》的小说，内文如标题所示，讲述的是主角为了寻母而走遍日本各地的故事。主角还年幼时父母就离婚了，并由他的父亲负责扶养。雪恐惧于自己对母亲的记忆慢慢淡去，因此仅凭小时候去过母亲位在九州老家的记忆，瞒着父亲，带上为数不多的零用钱便踏上旅途。

雪有时搭乘别人的便车，有时绕路去到未知的土地，途中穿插了许多令人兴奋的情节，不过总而言之，在故事最终，他见到了住在九州的母亲。然而，母亲已经不是雪的母亲了，她早已以一名女性的身分展开新人生，没有办法接纳主角。后来雪的父亲来接他，与母亲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但就在这个时候，雪的母亲心中还残存的一半做为一名母亲的感情，让她做出了最后的道别。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她说。

那句话简直就是继母在对我打气的台词。

小说投稿者的名字，叫做春。应该不是本名才对，不过先不管这点，总之这是他的故事，说穿了这充其量是他的妄想。可是，我的心却没来由地被深深打动。故事里母亲的话语，借由继母的声音响彻我的耳际，主角雪的台词俨然像是由我说出口的话语。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的同时，我思考起继母的事。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继母好像总是以笑容来面对我。我当然有看过她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每当我对她说话时，哪怕在勉强自己，她也会马上挤出笑脸来。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明白她在顾虑我，她在我面前总是勉强着自己。所以我在和继母相处时，心里想的净是我们之间没有血缘相连，以及父亲替她添了麻烦的事，感觉说不太出真心话。我这种容易随波逐流的个性，想来大概正是这种环境造成的吧。我是个不太可爱的孩子。不太像个女孩子，也不亲切。

对于这样的我，继母应该展露过起码一次或憎恨，或厌恶，又或贬低人的态度才对吧。搞不好在什么地方也有过讨厌我的时候。考虑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算变成这样也不奇怪。

可是此刻回想起来，她在与我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当中，都将我当成家人而不是外人来对待。尽管我认为她在勉强自己，即使如此，那份勉强自己表现出的关怀，肯定是为了和我成为心灵上、而非血缘意义上家人的缘故。

从这一点来说我也一样。我也同样不认为她是外人，而是一名家人。我认定了她是我的家人。

「小雪。」

正当我仔细思考起继母的事之际，突然听见了继姊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关掉手机电源后保持坐着的姿势转过头去。继姊就站在那里。

继姊与我没有血缘关系，虽然身高比我还要矮一点儿，但是根据那身丧服的打扮与看上去的氛围，她比平时更具有大人的风采。

「你迟迟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喔。」

继姊坐到我旁边，搂上我的肩膀。她先前待在馆内，手还有些温暖。我一边羞耻得面红耳赤，一边朝她望过去。

「对不起。」

那句话一下子就从我口中跑出来了。这是我隔了许久，睽违数日以来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后，所道出的代表自己意思的话语。自从读过春的小说以后，我的头脑便一扫阴霾，思路整个明晰了起来。我运作着清楚的脑袋望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给她添了好多麻烦。继姊的脸色看起来非常、非常疲惫不堪，发型亦乱了些许。恐怕是从继母去世后便无法好好入眠，连黑眼圈都有了。那双眼也有点充血，疲态一目了然。

继姊的模样与先前聚餐坐我隔壁的时候比起来没有任何改变，可是，直到我现在仔细看过这副面容后，才终于察觉她的努力。让她如此勉强的人是谁？让她露出这种神情的人又是谁？

其实我明白的。全部都是我造成的。不正是因为我吗？

并不是为了已逝的继母，亦不是那些说出不识相的言词的亲戚们害的。全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况且原本能够支撑她的人应该也只有我了。

「为什么要道歉呢？」

对于我的道歉，继姊一脸不解地报以微笑。唉，你也要像那样，对我露出微笑吗？要像继母那样，老是在我面前勉强自己吗？

我几乎没看过她微笑以外的表情。对她来说，我明明是个突然出现、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才对，可不论何时她都为了要让我安心而展露笑容。她一直为了我而费心保持笑脸。原来不光是现在，而是我一直都在让她勉强自己吗？

面对一声不吭的我，继姊慢慢叹了一口气，接着开口：「小雪，那个呀，关于接下来的打算，幸次郎叔叔跟清美婶婶说，可以和他们住一起喔。你觉得呢？」

「咦？」到这时我才终于发出声音。那两人是父亲的弟弟与他的老婆。

「四个人一起生活吗？」

「不是四个人喔。只有小雪你而已。」

「姊姊你呢？」

「我应该还是一样，会住在现在这个家里吧。但我觉得这对小雪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什么？最好的？什么意思？最好？

继姊低下头，脸庞蒙上一点儿阴霾，即便如此也未减一丝笑容说：「我呀，被那些亲戚说了，『小雪正值高中生这种多愁善感的年纪，想必大人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大家都这么说。所以与其让我来，果然还是交由可靠的大人来照顾才比较好吧。」

说什么才比较好，未免太低声下气了。继姊现在二十五岁，不已经是个十足的大人了吗？筹备葬礼的人是继姊，继母死后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是继姊，替我准备丧服、替我付钱的，包办所有事的人不都是继姊吗？她难道不是优秀地为我打点了一切吗？

幸次郎叔叔，清美婶婶，那两个人是小仓家的人。也就是说，我将会住到小仓家去。我凭着直觉察觉自己与金野家的联系即将消失了，因为把我抚育至今的继母已经不在了……

从今往后这份联系只会逐渐淡去，消散于无形。继姊也会离我远去。就像继母那样，消失得不知去向。

「我想起码，小雪不会感到不自由才对，所以……」

这时，我倒抽一口气。

继姊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她哭了。打从我与她相遇直到今天，终于有一次，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

这么说虽然奇怪，不过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她是个人类。

她面对我时总是装腔作态，却不讨厌我，总是对我展露微笑、担心着我，继姊在我心目中就像个成熟的大人。假如要我向人介绍她的话，大概就会这么说吧。

然而眼前的她，正和方才的我一样开始扑簌簌掉起眼泪。那些泪水给人一种孩子气的感觉。

一把怒火终于在我心头升起。

稍早的那句话响荡在我的耳边，宛如戏剧那般，声音冷不防地冒出来，以继母的嗓音道出台词，响彻我的脑海。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我不要！」

若说那是她第一次流泪的话，过去的我从未否定过什么，所以这也算是我头一回表现出这种程度的厌恶感吧，尽管我不是想反抗她。我过去虽然也会情绪激动，可不论何时我总会看人脸色，留意旁人的状况并决定忍耐到底。

这还是我第一次，顺从自己的感情与想法表态。

我站起来，刻意踏出响亮的脚步声，猛力打开殡仪馆的玄关门。从背后传来继姊喊我名字的声音，但我没有理会。关门时，「砰」一声响起冰冷的巨响，随后我大力踩着脚步，咚咚咚地走回亲戚们用餐的会场。

我打开聚集了那些亲戚的房间门，映入眼帘的是男人们因为喝酒而面红耳赤、女人们围成一团讲话、小鬼们坐在应该是他们母亲膝盖上喝果汁的画面。

我的出现令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全部的人将视线投注在我身上。那个叫幸次郎的家伙是哪一个？啊，找到了。那个略胖的光头男。我今天头一次看到他，明明是小仓家的人，却在我父亲失踪后，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我抓起摆在桌上的外卖寿司桶，奋力往旁边一甩。那些一直没被人动过、状似橡皮擦的干瘪乌贼纷纷飞向墙壁，但我才不在乎这点小事，我举起寿司桶使出全力，就朝幸次郎那颗光秃秃的头顶狠狠揍下去。

最先尖叫的是坐他隔壁的老婆清美，接着周围的亲戚亦随之骚动起来。看到幸次郎抱头蹲下的模样后，我一脚踩上桌面挺出上半身，准备连清美一起揍下去，却被金野家的人抱住身体阻止了。阻止我的是名女人，我正想把她甩开，这回却换成小仓家的另一名男人压上来想制伏我，直到这时我才动弹不得。

清美面露惊惧地望着我。幸次郎受的伤意外地比想像中轻微，所以他马上就站起来恶狠狠瞪向我。金野家那边带来的不认识的孩子，面对突发事态当场哭了起来。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吵大闹中，翻倒的酱油弄脏了我的丧服。

动不了。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我大叫出声。

「我想跟姊姊在一起。你们这些人才不关我的事！滚回去，给我滚回去，给我滚回去！明明过去从来没联络过还好意思！是谁？说姊姊不是大人的家伙是谁！滚出来啊！」

我每喊出一句话，那名男人就用更强的力道把我压住。可恶，就是这样我才讨厌男人！思及此，我立刻用还能稍微自由移动的脚踢飞桌子。除了寿司以外的料理，这下子也翻洒得一片狼借。我咬上制住我的手，才想到那是女人的手，吓得赶紧松口。我马上又咬住那名男人的手，但或许是对方忍耐力较强的缘故，丝毫不打算放开我。

我意识到这是白费力气后，只好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吼大闹。

「我、喜欢姊姊！不要想拆散我和姊姊！不准、侵入、我们的家！你们这些局外人！我们才不需要你们这些家伙！我会和姊姊待在一起。就算没有你们这些人，我也会保护姊姊……只有我才是姊姊、姊姊、唯一的家人！」

我完全不理那些制止我的声音，只一个劲地不停挣扎、吼叫。

唯独一个人的说话声，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我的胡闹。

「小雪！」继姊发出比我还大的声音唤道。

我仍被人抓着，只能将目光转往她的方向。晚一步追过来的继姊气喘吁吁地站着，下一刻她把压住我的男人撞开，改由她紧紧抱住我。

「已经、已经够了……」

继姊用着颤抖的语调哭出来。感受到她胸部的同时，我也注意到手上传来的疼痛感。或许是先前有撞到什么东西，我的手背上稍微裂开，流血了。

即使被如此紧拥，我也没有闭上嘴，只停止了喊叫，「我想和姊姊在一起。」

「没问题、没问题、没有问题的……」一边淌下泪水，继姊一边抱紧我。

总算感觉到继姊真正的心声了。

这个极其会忍耐、老是和颜悦色、哭泣时像个孩子般可爱的继姊，只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而已。

我被她抱紧后，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她凑近我的耳畔，温柔地低语：「没问题，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

我睁着惺忪的双眼思考昨天发生的事。

现在想来，不应该暴揍幸次郎才对。他与他老婆清美，是出于善意才想要收养我，而我轻视了那份温柔。说起来，也是因为我昨天那番暴走，继姊才会落得要向其他人赔罪的地步。亲戚那群人自不用说，也向殡仪馆方都道歉了一轮。

我只是想待在继姊身边而已。不晓得对继姊来说这是不是最好的结果，不过我想支持继姊今后的生活，也希望能和她相互扶持。我认为这是身为她家人的我应尽的义务。我想守护她。

会将行动付诸暴力，不过是表达感情的方法太难罢了。毕竟，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啊。对于永远都在察言观色的我而言，至今从不曾将感情露骨地暴露在他人面前过。表达感情的方式，我不知道。

不可以认输，不加油不行。当时这些念头占满了脑袋，所以我才会做出那种事。我是不是做错了？

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睁开眼睛，我坐起身，茫然地望向继姊的睡脸。为了安抚感到寂寞的我，昨晚，继姊来到我房间陪我一起睡觉。

因为继姊睡着时的呼吸实在太过安静，我忽然害怕起来。难道连你也离我而去了吗？肩膀不由得一颤。与此同时，我见到自己晃动的乳房，不禁感叹：哦，这不是成长了不少嘛。冒出这种充满老头子臭的想法害我窃笑出来。

继姊小小地发出「哼」的声音，张开双眼。

她在我思考奇怪的事的时候睁开眼，简直就像是我脑袋里的想法被探查到似的，令我感到一阵羞耻。而瞧见窃笑的我，继姊亦露出许久未见的微笑。昨日的葬礼就像骗人一样。

「早安，小雪。」

听见带着些许干哑的问候，不知为何我萌生一股歉意，于是再度钻进棉被里，发出「嗯───」的呻吟声。紧接着继姊从后面，很自然地抱住了我。

好暖和。

身体稍微冒了一点儿汗，可是只要再一下子，只要再维持这样一下子就好。我如此想着闭上了双眼。顺便说一下，我并不是因为被胸部抵着，觉得很舒服才会这么想。

像这样被她柔软的肌肤触碰到，就能认知到我们同样身为人类。究竟有多久没和继姊这样，一起窝在棉被里睡觉了呢？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特别不好，也没有讨厌彼此。然而不知什么缘故，总觉得在我们之间存在着距离。像这样和她一起睡觉之后，我才重新思忖。过去就连一起吃饭的机会也很少吧。明明最初见到的继姊还给人笑口常开的好印象，保有童心的同时，感觉每天都大大方方地和人黏在一起。后来的她究竟在顾虑些什么呢？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蓦地，脑海中浮现文字。

那是昨天读过的小说里的句子。没有错。不可以认输。不加油不行。接下来就是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不能够输给自己的软弱。我想为了守护自己以外的人而努力。

想要变得坚强。不变强不行。

我一面在内心发下豪语，一面完全沉浸在继姊胸部的温柔乡中，不知不觉便睡了回去。等我张开眼时，本该抱着我入睡的继姊，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我打开放在附近的手机，查看时间才发现早就中午了。可是没关系吧。毕竟昨天才发生过那么多的事，人都打从心底筋疲力竭了。

我带着惺忪的睡眼走出自己房间，继姊正在厨房下厨。

我腼腆地说：「姊姊早安。」不知为何用了客气的口气打招呼。

「赖床鬼。」继姊对着我说。

总觉得她至今以来散发出的那种有所顾忌的氛围变淡了，说话的口气有种隔阂消失的感觉。

「我也一起煮饭。」

边抓脑袋边走过去，继姊却阻止了我，「没关系的喔。昨天很累了吧。马上就煮好了，再等我一下。」

「可是我也必须学会做饭才行。毕竟接下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也是，说得也是。只有两个人了呢……那这个，可以帮我拿去桌上放吗？之后坐着就好。」

「好喔。」

两个盘子被递了过来，上头盛了炒蛋与料理好的冷冻春卷。我将两盘菜端去桌上，随后在椅子上就坐。

继姊很快便用托盘端来沙拉与白饭。我的对面坐着继姊，而在右手边的空位，是继母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不会再有人入座了。眼角好像快泌出一点儿泪水，但我立刻憋住并双手合十。瞧见我的动作后，继姊同样合起双掌。

「「我开动了。」」

少了一个人的饭前招呼声回荡于乏味的房内。午时的莺鸟在屋外鸣啼。

我拿起筷子，刚睡醒的脑袋还有些状况外。

大闹了一场，连同殡仪馆方的人在内，给许多人添了麻烦。大概不会再看到亲戚们的脸了吧。不过现在，我真的觉得那样很好。那时候要是不说出我的心情，现在这个瞬间或许就不会是两个人一起用餐了，恐怕也没机会像这样近距离，感受到她的胸部。

我不时往继姊望去几眼，一边吃着迟来的早餐。

今天的待办事项满满当当的。要规划接下来的生活、整理继母的遗物、打扫有段时日没收拾的家里、准备高中的生活。还有这些不做不行的事。

啊啊，我还活着。第一次能确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察觉到珍惜的事物对自己而言弥足珍贵，我总算明白了自己活着的意义，品尝出个中滋味。

今后就要开始两个人的生活了。

我和继姊，只有我们两个的生活。

柿沼春树·高中入学

坐在妈妈驾驶的车内，我不知不觉中眺望起窗外的景色。比自己的身高再大一点儿的蓝滨高中制服，采用的薄布料最适合怕热的我了。

而与升上高中的期待相反，想着小说的事让我的心情有些摇摆不定。

『我也因为母亲最近去世了很伤心，心情和这部作品很类似，让我很感动。』

『因为混乱战的英太介绍所以就来读看看。作者的遣词用字不像是同龄的人，很厉害。』

『好像真的有一道道风景呈现在眼前的感觉，读的时候非常兴奋。』

『雪能见到母亲，实在太好了。』

『感觉深深地、深深地得到了救赎。你拯救了我。』

想起昨天在手机上看到的留言，我发出冷笑。

你拯救了我。那个人是这样说的。哈哈，跟个笨蛋一样，在说什么啊。

这些全都是我的妄想，根据我的想像创作出来的故事。说什么被这种东西感动，实在有够蠢的。竟然被我这种一般市民、这种举目皆是的人的言论感动，实在是群笨蛋。

坐在车子里望着窗外一阵子后，总算能在雨幕中看到之前入学说明会上见过的景色。其实是走路就能到的距离，不过因为第一天加上下雨，妈妈才特地开车送我一程。

「就快到了唷，春树老师。」

妈妈自从那之后就一直调侃我，实在让人满不爽的。不然版税全交给我来保管好啦，我几乎想这样出言反抗，但是害怕说到一半就被从车子里赶出去，最后我没有反驳，只应了一声：「嗯。」

自从那次之后，我便不再主动提起关于小说的事了。尽管妈妈有时会消遣我，但我认为对她来说，尽早忘记应该才是好的吧。小说这种东西本身，就不应该和柿沼家扯上太多关系才是。

然而，我喜欢阅读。这一点很难改变。所以现在每当有想读的书，我便会到外面阅读，养成不把书带进家门的习惯。这是为了让妈妈不再经历更多的悲伤。

并且我下定决心了───

绝不向周围的人提起自己写过小说的事。希望绝对不会有露馅的一天。毕竟这很羞耻，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选择以笔名出书。我不是父亲那样的人，我只是非常喜欢书本，只是个会阅读的文学少年。只要停留在阅读的阶段就好。

感觉身体的某处很沉重。彷佛被这片湿黏的空气侵蚀掉自由似的，思考变得相当迟钝。我把这些全部怪罪到低气压上。

车子在校门口附近的超商前停住。

「妈妈要从监护人的出入口进学校，所以你先走吧。」

「好喔好喔。」

「春树，恭喜你入学。」

在我下车的前一刻，妈妈说道。

我发出「嘻嘻嘻」的笑声走出车外，稍微进入了叛逆期的我没有回看妈妈的脸。让我下车之后，妈妈便将汽车驶向监护人使用的停车场。我撑开带来的雨伞往前走。

途中，不小心踩到积水，水在瞬间溅到了鞋子里。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好麻烦。每件事都好麻烦。面临新生活的紧张感，以及必须隐藏自我的不安，都让我有种想吐的感觉。不想成为高中生，好想永远维持国中生的身分。但是都来到这里了，没办法说出这种话来。这样自暴自弃下去可不行，我踩着沉重的步伐，徐徐走在通往蓝滨高中的路上。这所偏差值不怎么高、主打自由的高中，我会选择它的理由，只是因为离家里很近罢了。

走了一阵子后，开始有不知是同届抑或年级较高的学生走在我前面。看上去品行相当不良的样子，那副看不出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外表，让我感受到这里与国中时期迥然不同的氛围。

希望不会露馅。不会暴露给任何人知道。

我如此在脑海中用力祷告，同时穿过蓝滨高中的大门。

呼吸因为紧张而凝滞。

我的真面目，只有我才知道。

小仓雪·高中入学

浏海OK。制服OK。蝴蝶结OK。书包OK。

我在镜子前面端看自己的脸，一下子摆出笑脸，一下子用手捏住脸颊。

「在做什么呀？」

「脸部体操。」

「什么啊？」继姊笑着经过我的房门口。

就在我也准备走出自己的房间时，视线捕捉到书架上的《寻找母亲》。我透过诺贝尔的《寻找母亲》页面，知道了出书的消息，跑了好几家书店才在前几天找到它。

嗯。我考虑了一下，拿起那本书放进书包里。

出房间之后，我走向起居室，那里摆放了继母的照片。

继姊已经坐在那里，点燃线香。我跟着坐到旁边的坐垫上，继姊旋即举起双手合十。我学着她的动作，同样合起双掌、闭上双眼。

妈妈，我成为高中生了。

虽然我还没从你离开的这件事里走出来，不过，我打算和继姊一起，试着慢慢振作。

听我说，我啊，成为高中生之后有想做的事。我想像春写小说那样，创造出可以感动别人的东西。如同我被赋予勇气那般，我也想试着创造出，可以赋予别人勇气的东西。

尽管还不晓得那会是什么，但是总有一天，我会和春一样拯救某个人给你看。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想变成那样的人。

「走吧。」

率先睁开眼睛的继姊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缓缓睁开眼睛回应：「嗯。」随后离开起居室。

要活在每一个当下。只能继续活下去了。

在玄关最后一次确认好服仪后，我打开玄关的门。入学式的日子偏偏碰上下雨，不过我在心中疾呼：怎么能输给低气压！接着伞也没拿，就朝停在附近的继姊的车子冲过去。

「唔喔喔喔喔！」

手一碰到汽车后座的门，我便用力把门打开───却没想到上锁了。我的气势未减，喀哒喀哒地不停拉扯门把，或是用身体撞上车门。

「你这只横冲直撞的小牛！会淋湿的！小雪你会淋湿！」

替家门上完锁的继姊，从后头快步跑来，绕到驾驶座打开门锁。这下子我才顺利地把门大力拉开，钻进车子里。

「嘿咻！」

「慢着，你有干劲过头了啦。」继姊边说，边冷静地发动汽车引擎。

呼哈哈哈。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了。打起精神吧。我很强，不会输的。岂会输给这点雨势。没问题，我一定没问题。

车子向前驶去，进入宛如兽径的山路。这一切肯定都会成为我珍贵的回忆。

我会成为了不起的人。我接触过的事物、居住的街道肯定全都会成为宝物。甚至是这栋远离市区、被群山簇拥的木造平房，也会凭着我曾经住过的这个事实，而成为世界遗产吧。

我只属于我自己，所以我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只有我能够决定。我的未来充满光明。光是找到想做的事，人生居然就会变得如此明媚。好想告诉还是国中生时、那个什么也不考虑、只会呆愣地活着的自己。

我挥去制服上的雨滴，拿出书包里的《寻找母亲》翻开。

其实早就读过无数次了，不过就当是为了庆祝自己即将开始的人生，重新再读一遍吧。

在脑袋里思考这些浮夸的事同时，我打开最后一页。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注1：日文原文为：スクランブル。

注2：日文原文为精进落とし。死后四十九日结束丧忌、从斋菜食物回复到平常的餐饮。到了现在，从火葬场返回后进行的头七仪式后，为了慰劳和尚和帮忙的人的宴席也经常被这样称呼。

注3：日文原文为ノーベル，为Novel的日式英文发音。

第一卷 二章 夏、高中一年级

小仓雪·自家

致亲爱的春老师

初次来信，我叫做小仓雪。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写粉丝信。

我现在就读高中一年级。进入高中以后加入了轻音乐社，开始练习唱歌与弹吉他。

关于将来的梦想───虽然不到这么伟大的程度，不过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创作型歌手。春老师是让我产生这个想法的契机。

拜读过春老师所写的小说《寻找母亲》以后，我深受感动。那阵子正逢我的继母逝世，什么也无法思考。就在那时我偶然读到《寻找母亲》，因此被大大鼓舞了一番。书中最后一句『雪，别认输了。雪，加油。』简直就像继母真的在对我这样说似的。

我忘不了初次读完时受到的震撼，像是满是泥泞的视野豁然间开阔了起来……

多亏了那句话，每当灰心又或不安的时候，我就会回想起：『雪，别认输了。雪，加油。』由于我的名字也叫雪，所以这也让我有感觉到了一点儿命运。真的有种人生变得不同的感觉。每天的每个时刻都被我珍视，从早上起床到就寝为止的时间，全都让人感到兴奋。对于自己迄今到底是多么平凡且虚度光阴地活着亦有了自觉。

也想要为别人带来感动、试着改变别人的人生看看，我现在产生了这种想法。就像春老师您改变了我的人生一样。我其实也挑战过写小说，然而自己实在没什么文采，要写什么完全没有想法，于是才死了这条心。不过当我的同学邀请我加入轻音乐社时，我注意到了，对啊！靠歌曲也能打动人心！虽然和小说有一点儿不同……话说回来，我发现自己也喜欢唱歌，所以我要先练习透过自己喜欢的东西来表达。

现在的我每天都非常非常快乐。非常有活着的感觉。

能够这么想，全是拜春老师您所赐，这么说一点儿也不夸张。感谢您写出这么棒的小说。也谢谢您改变了我的人生。

今后我会继续努力，成为像春老师您这样了不起的人。

抱歉我写的字不好看。真的由衷地感谢您读到最后。

小仓雪

＊

写完粉丝信后，我稍作喘息。

一旦从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便感觉到屁股一处汗涔涔的。冷气只有起居室才有，我坐在椅子上不动，用脚拇指按下电风扇的「强」按钮。除了电风扇的声音外，外面还传来螽斯与蝼蛄的叫声。夏天到了。我一面感叹一面趴到桌上，并从头读起刚写好的粉丝信。怎么说好呢？这种缺乏文采的文章真是让人羞耻。为了让心跳平静下来，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我很不擅长表露感情。不管喜欢或讨厌，总是无法好好传达出去，脑袋只会变得一片空白。想着不如写信好了，于是试着提起笔，这回却对自己的文笔感到失望。然而，现在无论我再怎么重写，也不可能大幅改善字迹，或是提高文章的表现力。现在所写的这篇文章，呈现的就是我自己最真实的姿态。尽管不像样，但是我想让春知道，我现在的这个模样。

多亏春才让我现在过得非常快乐，让我现在过得非常充实。给予我这个契机的人无疑就是春，我一直想向他传达感谢的心情。

所以说，这样就好。完全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

我在内心呢喃着这些，将百元商店买来、有着小熊插图的信纸放入信封里。

我把粉丝信与《寻找母亲》的书拿在右手上站起来。一打开木造的拉门，便响起喀啦喀啦的声音。前往外廊的途中，我在墙上发现有只椿象正向上爬，于是我轻轻用左手抓住它，并朝人在外廊的继姊说：「姊姊，你看你看，是椿象。」

晚饭后，在外廊远眺屋外风景、喝酒度日，是继姊每天必做的事。

我把抓到的椿象秀给她看。椿象微微地晃着脚做出抵抗。我明明没有敌意，它却想要逃跑，看着椿象的模样我不禁悲从中来，同时也感到惹人怜爱。

「放它走吧，要轻轻的。」

「嗯。」

我穿上备在外廊的庭院用凉鞋，一进庭院便马上将椿象轻轻地放到地面上。

它能不能活下去呢？即使是这种小小的庭院，对椿象而言也足以算是魔界。虽然不晓得它的寿命有多长，不过希望它能活到老死。只是抱歉了，家里是不可以进来的。要是在我们家里繁殖，实在也挺让人困扰的。

「抱歉耶。」我边说边退后，就这样退到外廊上坐下。

「待在这里会被蚊子叮的喔，小雪。」

「蚊香呢？」

「刚好昨天用完了。我刚刚才想起来。」

「是喔，没关系啦，只有今天一天，就让它们叮吧。」

「那是怎样。」继姊笑了。喝酒时的继姊总给人很放松的感觉，所以我也觉得很安心。我待在继姊旁边一同眺望着庭院，小憩一会儿。

从继母过世后算起，一眨眼就过去四个月了。虽然在葬礼的会场上冲着亲戚们大吼大叫了一番，但其实我曾担心过两个人一起生活真的能顺利吗？不过，我们现阶段的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每天早上上学前，我们会先到继母的佛坛前合掌祷告，再由继姊送我到学校。继姊身为自由接案的平面设计师，靠着一台电脑就能工作。送我去学校以后，看是要在车站前的咖啡厅，或者回家工作都行。下午等我轻音乐社的活动结束，再看时间联络继姊，她就会来接我。

我们没有特别决定打扫的值日表，不过为了对每天接送我上下学的继姊表达感谢，基本上由我负责居多。

说到家里以外的日常生活，有时候，我会和新结交的朋友御幸跟小夜一起玩耍，或用那支近似于继母遗物的手机，一整晚泡在SNS上与她们聊天。因为现在加入了轻音乐社，所以等家事告一个段落之后，我会练习吉他。周围山地环绕，附近没有近到能称得上邻居的住家，因此只要在继姊不会生气的范围内，我可以尽情弹、尽情练习唱歌。这些就是我最近的日常。

尽管到目前为止一直和继姊一起生活，可印象中我们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亲密地谈话，抑或深入相处。我至今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事感到不安，导致自己容易有所顾虑，但这点继姊也是一样的。以前她大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与我相处吧。像这样待在继姊身旁，与她一同坐在外廊上观赏外面的景色也是，这件事在继母生前还不曾有过。

面对继姊那张喝了酒、有些发热的脸庞，我不好意思地开口：「姊───姊───那个啊。」

「怎样？」

「我有个请求。」

我把拿过来的粉丝信，以及《寻找母亲》最后的版权页翻开，给继姊看。继姊小声脱口说：「出现了。」

「我啊。」

「嗯。」

「写了、粉丝、信。」

「粉丝信！」

由自己说出口就已经很羞耻的「粉丝信」一词，同样让继姊吓了一跳，叫得比我还大声。我有点吓到，僵着肩膀继续说下去，「我不晓得要怎么寄。总之先写好内容了，可是书上没有粉丝信可以寄去哪里的资讯，所以我不晓得。虽然有写出版社的地址……该怎么说好呢？我这样突然寄过去是可以的吗？我不太懂这方面的事。」

「那个粉丝信，借我读。」

「绝对不要！」

继姊忽略我的请求露出奸诈的笑容，我从她身上感觉到危险，把递出粉丝信到一半的手缩了回来。

「小气鬼。」继姊边说边扬起嘴角把酒一口灌下。她有点醉了。

「姊姊，你很懂网路吧。可以拜托你帮我寄这封信吗？」

「小雪，你做为现代人未免太失格了。好啊，帮你查完寄出去就行了吧。」

继姊虽然奸笑着，仍然可靠地答应了我的请求。真的太感谢她了。

我对网路一窍不通。拥有手机确实很有乐趣，不过我顶多只会使用LINE和朋友聊天，完全跟不上身边的人的话题，也没想过要去跟上。因为喜欢音乐和小说，所以我只会看YouTube跟诺贝尔，至于近来社会上的消息之于我，则很生疏。

「嗯，你真的、真的不可以偷看喔。」我战战兢兢地递出粉丝信。

「知道了知道了。」继姊一脸愉快地接下我的信，「你真的非常喜欢春的小说耶。」

「咦，不是、呜───」

「你喜欢的吧？」

「别、别再说了啦。讨厌。姊姊，我也想喝酒。」

「啊？说什么傻话。我让你喝是没差，但会惹妈妈生气的。」继姊在开玩笑。

「怎么这样───！」我摆出不满的态度，并腹诽继姊喝就没关系吗？而后靠到她的肩膀上眺望庭院。

「啊，对了，说到妈妈才想到。小雪，妈妈那件浴衣，夏季庙会的时候你穿去吧。」

「咦，这样好吗？」

「也让御幸和小夜看看呀。你们的身高差不多，我想应该会很适合喔。」

上星期，我们整理继母的东西时发现了浴衣。是件有着紫色绣球花图案的浴衣。我想起当时以为不会再有人穿上它而眼眶泛泪的情景。

「那么漂亮的衣服，就这样让我穿去好吗？不会很浪费吗？」

「为什么？我不这么认为啊。」面对怯懦的我，继姊说道：「要珍惜每个活着的当下才行。这一切迟早会化为尘埃，无论是我还是小雪，甚至是这个家也一样。与其慎重地收起来，不如尽情穿上，我想这对浴衣本身也是件好事喔。」

迟早会化为尘埃。

我沉默着，没有回话。并不是被那番话感动了，而是因为不明白化为尘埃的意思。在停顿少许之后，我只回了声「嗯」，随后合上双眼。

能感受到虫鸣，与泥土的气息。还有从继姊口中飘散出的酒精气味。

我祈祷这段时光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祈祷我们不受任何人批评，健全地生活下去。然而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要是明天不会来就好了，我想。

我喜欢春。明明只要这样说就好了，我却害怕将喜欢说出口。就连为什么会害怕，我自己也不晓得，意识逐渐朦胧，不知不觉中我任凭重力摆布，就这么躺到继姊的大腿上睡着了。

暑假，马上就要来临。

柿沼春树·图书室

放学时刻，在一群或准备前往社团活动、或谈天说笑的同年级学生当中，传来站在隔壁置物柜前面哼歌的结城的声音。那首歌我有听过，是什么来着？最近听到的。啊，对了。

「是混乱战。」

我一说，结城应声拍了一下手，并笑着说：「耶！」因为声音有点大，我吓了一跳。

「答对了。你知道混乱战乐团？」结城开心说道。

我打开自己的置物柜，「没有，不太清楚。」

「我有专辑，借你吧。」

「咦，真的？」我说话的语调自然而然就上扬了。

结城时常觉得有趣而来找我搭话。四月的时候我还没和班上同学混熟，最早来和我搭话的人就是结城。不管是换教室上课，还是午餐时间，只要我是一个人，感觉他就会来找我说话。我不会觉得烦，倒不如说有种安心感。因为自己不太擅长主动和人说话，因此结城愿意和我当朋友，令我很开心。

「最近出的第二张专辑啊，比较没那么让人惊艳，但我还是很喜欢喔。唉，要不要去唱卡拉OK？两个人一起唱混乱战吧。」

我想去卡拉OK。想去看看。虽然这么想，可我很快就气馁了，因为没有零用钱。觑了结城一眼，他正以左手搧团扇、右手滑手机的姿势来和我说话。确认过他的目光停留在手机上后，我也将视线转回置物柜里的教科书上。

「抱歉，我没有钱。」

如此说完，我把教科书收进书包里，背在汗湿的背上看向结城。他垂下嘴角，做出那种老套的遗憾表情，将手机放进口袋后同样背起书包。结城的书包比我的还扁，多半是没把写作业会用到的教科书装进去吧。他就是这种家伙。不读书、不写作业、素行不良，会在腰间绑上意义不明的炼子，总是无谓地在乎发型，我还看过他的书包里有放香菸。可是也多亏结城那种不论对谁都能爽快搭话的亲人个性，大家都很喜欢他。

「好可惜耶。我请你？」

「不了不了，这样对你很不好意思唉。等我有钱的时候再来约我啦……要再约我馁。」

我用结城最近喜欢讲的伪关西腔回他，他顿时扬起嘴角。

「安馁喔。」他以十足愉快的话音说完，便过去其他同学那里了。

结城前往的团体，随着他加入之后感觉变得更为热闹。我很羡慕那样的他们。

我小小叹了口气后步出教室，与老师和稍微交谈过的同学们擦肩而过时，不知为何大家都会和我打招呼。我露出心情复杂的苦笑回应，不过没有打算就此驻足搭话，继续朝着与高一校舍出入口的反方向一路走去。

透过窗玻璃映射进来的阳光强烈地打在走廊地上，令人意识到夏天来了。

我喜欢夏天的味道。阳光里有咖喱面包的香味，下雨时会泛起石子的气味，还有同学身上会传来止汗剂的味道。大家会喷莓果或者香皂等等，有自己喜欢的气味的止汗剂，所以体育课前的更衣室中总会兴起一场气味的淤塞混乱战。

我会从那股异样感之中，格外感受到活着的事实。连同阴郁的梅雨季，以及梅雨季过后，彷佛要将一切烧尽的太阳光的气焰，我全都喜欢。它们在我心尖荡漾出一股哀愁感、一股风流的感受。

一面细细品味着夏天，我一面从东馆的楼梯下楼，朝高二校舍出入口的方向前进。途中，见到一群同学年的轻音乐社的女孩子们提着不知是吉他，还是贝斯的乐器袋跑向音乐教室。我让那副光景从眼角余光溜过，继续独自走往图书室。

在高二校舍出入口正对面的位置，目标的图书室就静悄悄地座落在那里。

一拉开图书室的拉门，一股空调的凉风登时袭来，并包覆上我的身体。在靠近入口的左手边，有个多半是负责办理借阅书籍手续的高年级图书委员看到我，不过很快就把视线移回正在阅读的书本上。

椭圆形的长桌有三张。我把书包放到最角落那张桌子，日晒最强的座位上。坐下之前，我先到座位附近的书架取出昨天读过的两本书。一本为恋爱短篇集，另一本是看起来饱足度很够的长篇悬疑小说，两本都是文库本。幸好没被别人借走。我将书本带到座位上，靠着自己的书包坐下后，继续昨天读到的段落。

须臾过后，其他同样为了打发时间来读书的学生，以及文艺社的社员也陆陆续续聚集到图书室里，室内一点一点地热闹了起来。虽然是图书室，不过没有严禁私语，于是学生们天真的交谈声迳自响起。不久，轻音乐社的微弱鼓声从稍有距离的教室传来。棒球社开始在校园内练习，能听见社员们的吆喝声。

每个人，皆身处自己的世界当中。

这是进入蓝滨高中就读后的第四个月。

我曾经以为成为高中生后自然就能交到朋友。

然而时间过去得越久，我越是理解到没有这回事。四月、五月、六月、七月，然后是即将开始的暑假，我却连一个亲近的朋友都没能交到，日子一味地翻篇而过。偶尔班上同学会来邀我一同出去玩，可我们家是单亲家庭，给的零用钱也少，不得不避免自己四处游乐。

假使不是单亲家庭的话，家境应该就会再富裕一点儿了吧。要是父亲有在就好了───我又再一次讨厌起他。

但凡没有想变强的念头存在，人类就不会有所改变。不过我没有行动。因为我对现状还算满意。

像这样放学后来到有空调的图书室，阅读喜欢的书籍直到离校为止，哪怕纵情于阅读也不会惹任何人不悦，亦不会被任何人阻止。因为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边感受着汗水缓缓滴落，一边将学生们的欢笑声当作背景音乐来沉浸于小说里头。

这就是我度过每天的方式。

小仓雪·教室

我在教室里边练习电吉他边想。听说刚开始学吉他的时候，大家会因为弹不出F和弦而受挫。可是那是陷阱。真正困难的其实是减和弦。那到底是怎样？实在搞不懂。想出这东西的家伙去死啦。减和弦到底是什么鬼，是面包的名字吗？

「我买来啰───」

脸颊突然被冰冷的触感碰到，有种电流窜过全身的感觉。「呼呃！」我发出愚蠢的声音，肩膀无力地垂下去，慢慢转过头。

「小夜。」

「怎么样？弹得出来吗？」

猜拳猜输而跑去帮忙买可乐的小夜回来了。我收下贴在脸颊边的可乐，冷冰冰的瓶身上都结露了。擦了擦有点湿的脸，我叹气出声，「不行，完全不行。我不要练了！热死了！」

我胡乱大叫一通，进入自暴自弃的状态。好热，吉他和弦又弹不顺，手指好像还快抽筋了。我不行了。

教室内的冷气不知为何风力很弱。开窗户的话一定会有凉风吹进来，但那其实也称不上凉爽。虽然我们想使用音乐教室，不过依规定，必须按照顺序。我们轻音乐社能使用的时段是从下午五点十五分开始，别无他法才只好先在教室里不接音箱练习。

「混乱战的曲子，原来这么难，我还以为抒情曲会比较简单。」

「我也以为会很简单。直到看了和弦谱。」

小夜悠闲地笑着坐进我前面的空位里，接着一如往常地忽然替我拍起照来。我因为拿着吉他连YA也不能比，总之先摆了副鬼脸。

我决定加入轻音乐社的契机源于白鸟小夜这个人。小夜是我国中就认识的朋友，她一上高中马上就剪了短发、开始化妆，达成小小的改头换面。虽然还想戴耳环、染棕发，不过做到那种程度的话会被其他人保持距离相处，似乎因此克制住了冲动。

在参观社团活动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到高中就要参加轻音乐社不是吗？」这种我没听过的神秘文化，于是我便被她半强制性地加入了轻音乐社。但尝试加入以后我才发现，尽管我还没把吉他练起来，但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本来就打算像春一样创作出能感动他人的东西。起先，我也考虑过加入文艺社写小说看看，但仔仔细细地考虑过后，《寻找母亲》是第一本我有读到最后的小说，我的国文成绩又低，所以马上就领悟到自己不适合这条路。换作音乐的话，我很常边唱歌边泡澡，继姊也常在车上播放喜欢的歌手的歌，和我在上学的路上一起热唱，所以要论自己熟悉的事物，还是轻音乐社比较适合我。

我很快就决定要靠自己的歌来感动他人。

使我感受到命运性的关键还有一项，就是我们家里有吉他。

继母去世后，我们办理了许多手续，在整理继母的遗物与储藏室时发现了它。继母房间的壁橱里摆了一把黑色吉他，是Stratocaster（注4）。上面堆满灰尘，弦也明显生锈了，我不禁对它产生兴趣。可是我一告诉继姊想要那把吉他，却得到一脸古怪的神色。最终继姊虽然没说什么，不过我在想，或许这把吉他不是继母的东西，而是父亲的？我没看过继母弹吉他的样子。说不定是出于对父亲的回忆，才只留下了这样东西吧。

总之我用这把吉他，每天练习到心力交瘁的地步。如果是继母的东西，我就会难以狠下心来使用，但父亲的东西就无所谓了。既然留给了我，就让我尽情发挥它的价值吧。

「小和弦跟大和弦是可以弹啦……除此之外的就、就、不想练了。」

「有这么难呀，我不懂这些。雪，你很厉害唉。」

「是喔，毕竟你是鼓手嘛。」

「我是鼓掌的。」

「是鼓手没错吧。那种打太鼓的。」

「打太鼓的是安怎呀。」

啊，伪关西腔跑出来了！我指着小夜夸张地大笑起来。

「现在是志田老师在说话吗！」

「打太鼓的到底是安怎馁呀。」

小夜模仿志田老师模仿得乱七八糟。我忍不住喷笑出声。说什么安怎馁呀，那已经不是关西腔或其他方言的范畴了。

志田老师是轻音乐社的顾问，经常会讲关西腔。因为年轻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所以有不少模仿他关西腔的学生。不过志田老师的家乡好像根本不在关西地区，只是从孩提时代就常模仿关西腔所养成的习惯罢了。他说的是伪关西腔，因此我们模仿到的也是伪关西腔，会惹关西人生气的。

「你们在笑什么───」

教室的门被人喀啦喀啦地拉开，那声沉稳的嗓音从教室入口传了过来。是御幸。

我和小夜两人异口同声说：「唷。」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御幸仪态端正，一步步走来我们旁边，背脊挺直得彷佛会发出什么效果音似的。抵达我们面前后，她把背着的贝斯放下并喘了口气，「呼───」

「没什么啦。啊，说错了，是没安怎啦。」

我胡闹着说道，这回轮到小夜失笑。御幸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不过没多久就发现我在模仿志田老师，于是回我，「原来是安馁喔───」

哈啊，她真可爱。

「你刚才在练习吉他吗？」

「对啊，但等等再继续就好。」

「为什么呀？」

「我要和你们聊天。」

我让吉他立在窗边，自己则靠上椅子与她们两个说起话来。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剩下就等进到音乐教室再接上音箱练习吧。

筱泽御幸是我在轻音乐社认识的女孩子。应该说，一年级的女生也只有我们而已。正好御幸以贝斯为志愿，小夜是爵士鼓，而我的志愿是吉他兼主唱，于是我们这群一年级女生很自然地聚到一起，组成乐团。御幸的说话方式既从容又可爱，身高也矮，简直就像有双大眼的小动物一样。我当初直觉地想和这个女孩子说话，所以就主动和她搭话了。

小夜也和御幸一拍即合，两个人似乎都喜欢混乱战这个乐团，马上就成为了朋友。即使不组成乐团，我们三个大概还是会变成好朋友吧。

下午五点十五分，老样子轮到我们使用音乐教室。我们每天的日常是在这个时间之前，御幸会先来到我和小夜所在的D班一起愉快地有说有笑。我们会聊喜欢的歌手、喜欢的老师、最近发生的事、家里发生的事、班上发生的事。

「御幸很幸运耶，班导是志田老师，绝对很有趣吧。」

小夜拿出放在包包里的鼓棒，不自觉地一边敲弄一边对御幸说。御幸坐在椅子上，将下巴抵在立起的贝斯袋上，并用双脚固定住。

「咦───但老师该生气的时候就会生气喔？因为平常很风趣，所以生气时的反差反而很恐怖吧───古角老师不是比较好吗？」

古角老师是我们的班导。是个教国文，有点胖的老师。

「古角老师带的班好像很开心，我有时候会羡慕喔。老师很温柔的吧？」

「会吗？古角大叔有时候话很多，有点烦耶。雪你觉得呢？」

「嗯？」

「你最喜欢哪个老师？」

喜欢。一被问到这个，我就感到困惑。

嗯───我合上双眼，却没有立刻浮现出人选。古角老师很温柔，虽然不到老爷爷的年纪，但为人沉稳所以我喜欢。志田老师年轻又活泼，那种欢乐的样子让人觉得，要是有哥哥就会是这种感觉吧？

不过要从中选一个的话，总觉得没有决定性的理由。

我陷入思考，考虑，考虑，再考虑。

然后总算想到了。

「那个人。」

「谁呀谁呀？」

「友田老师。」

如此说完，小夜立刻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什───么！」

「雪，我们在讨论男老师才对吧？」

「没关系吧，友田老师很好啊。上数学课的时候每次都很开心。」

小夜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御幸哄着她说：「算了算了。」

友田老师是B班的女班导。教数学的，语速略快的老师。

「居然会喜欢小友，有点让人意外耶，小雪。」

「因为我喜欢数学。」

「安馁呀。」御幸难得地，主动用伪关西腔开玩笑说道。

我呵呵笑起来，回她：「就是安馁呀。」

喜欢、吗？

她们两个时常会讨论，诸如喜欢谁啦、学长很帅啦、班上的那个人很不错对吧，之类的恋爱话题。因为和我出身自同个国中且交情还算不错的小夜，会趁机与御幸聊有关恋爱的话题，我才注意到自己对这方面并不怎么积极。

同年级的学生当中，早已有好几个人开始交往了。才刚成为高中生，周遭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出现情侣，不由得就会有种只有自己很突兀的感觉。在入学式时各自明明都还是陌生人的关系才对，交往了四个月以后，肯定就会在四下无人的地方牵手、接吻了吧？周围的人陆续开始有交往对象，对我而言宛如理所当然一般，好像再自然不过的样子，总觉得很不舒服。

为什么非得和男孩子交往不可？我感受不到其中的必要性。可是周围的人不断成为情侣，不就好像我的脑袋才是异常的吗？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变成掉队的人，彷佛我身处不同的世界似的。

想必御幸和小夜也是，总有一天会和某个人交往吧？御幸的个性悠哉，感觉和会保护她的可靠男生很适合。小夜老是一副神采奕奕、朝气勃勃的模样，搞不好会和沉着温柔的类型合得来。但是唯独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和某个人交往的样子。

只有我落单的话，好讨厌。

我忍住这些话，直到开始练习为止，一直和她们两个聊天消磨时间。

太阳逐渐落下，气温下降，从窗口流泻进来的风吹得我们很舒服。

柿沼春树·图书室

「春树，时间到了喔。」

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古角老师坐在桌子正对面的位置，笑得一脸玄妙的表情。

我先用半个多小时把昨天读到一半的恋爱短篇集读完。目前长篇悬疑小说只读到三分之一的进度，看来已经超过下午六点了。亏我正读到第二具尸体出现，这次还是谜团更深的密室场景。

我摆出露骨的厌恶表情盯着古角老师。

老师是隔壁班的班导，似乎身兼文艺社的顾问与管理图书室，是个戴眼镜的胖老师。身躯庞大的缘故，乍一看好像很可怕，不过老师性格沉稳，这种反差在学生间受到欢迎，我也知道文艺社的学生会亲昵地称呼他为「古角大叔」。

「再五分钟……」

「不行不行，大家都回去了，怎么可能只让你留下来哩。」

那还真是……确实是这样没错。

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是下午六点。规定的正式离校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大多数的学生差不多在六点前就会收拾回家了，文艺社也一样。走了一个人，再离开一个，最后留下来的只剩我一个。

我看向图书室的时钟，指针指向六点十五分。

明明还有十五分钟不是吗？其实我还想再抱怨的，但社团活动要是超过六点半，顾问老师好像就会被学务主任骂。不能给古角老师添麻烦，我只好不情愿地将书放回书架上。

「好了，我们一起走到门口吧。」

「好。」

我有气无力地回话，古角老师边说着「嘿咻」，边提起他笨重的身体，朝图书室的出口走去。我也背上之前拿来当靠背的书包，把椅子归位后，跟在古角老师身后走出图书室。

「今天读了几本书啊？」

锁上图书室的门后，古角老师晃着他的大肚子，往高一校舍的出入口方向迈开脚步。

「零点八本。」

「零点八？」

「半本，和三分之一。」

「哦，原来如此。哈哈。」老师笑了。

我每天都去图书室报到，读书读到离校时间为止，自然会被老师记住。在图书室里留到最后一刻，再被前来锁门的古角老师带着走出一年级校舍是我每天的惯例行程。等注意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关系好到没有说敬语的必要了。

我受到老师的影响，跟着笑出来，「嘻嘻嘻。」

「出现了。」

「什么？」

「那个嘻嘻笑的方式。」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吗？」

「我不觉得讨厌喔，很有趣啊。你平常都这样笑就好了。总觉得你在其他孩子们面前表现得比较拘谨。」

「会很拘谨吗？我没有这种意思就是了。」

我懦懦地说道，老师旋即发出宛如犬类低鸣的「唔唔」声。每次思考事情的时候，老师就会从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与我的笑声相同，这大概是古角老师的习惯吧。一想到他和我有亲近的地方便令我开心。

「不必逞强，保持自然就好啦，就像现在一样。我觉得现在的春树同学比较好。」

在现在的自己被夸奖的同时，我感觉平常的自己受到了否定，不晓得该怎么回话才好，思来想去最终给出「嘻嘻嘻」的答覆。

前往一年级出入口的途中，我们来到国文科的办公室，也是古角老师负责教授的科目。就在我们即将经过门口之际，古角老师突地喊了一声，「啊。」

「对了，明天啊，会进一批新书。」

「真假！呀啊！」

「嗯，午休的时候，图书委员会把书上架。」

「会进什么书啊？」

面对我的提问，古角老师又一次「唔唔」地沉吟，打开国文科办公室的门便走了进去。这是要我跟着进去的意思吗？我诚惶诚恐地走进里面。不晓得其他老师是否也去巡视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古角老师打开自己桌上的老旧电脑，喀哒喀哒地不知输入了什么以后，转往复印机的位置移动。我紧紧跟在古角老师身后，有种变成花嘴鸭小孩的心情。机器列印出一张纸，跑出来的瞬间立刻被老师俐落地伸手取下。

「这个，是图书室明天会进的书籍清单。好像也有近期发售的书，你就好好期待吧。」

那是张用Excel做成的、文字小得不易阅读的清单。上面列了相当多本数。

「嘿，好期待明天。像这种事是谁决定的呢？」

「图书委员会发问卷调查，老师们也会开会来决定推荐书籍喔。因为我负责管理图书室，所以也会找机会排进一些我喜欢的书。」

「呜哇，滥用职权。」

「随你怎么说吧。好了，回家吧。清单给你带回家看，你慢慢期待。」

古角老师说着「好了好了」，将我赶出国文科办公室。我一边读着那张清单，一边被他推着后背走路。

清单里有最近发行的漫画和文库本。今天读的长篇悬疑小说续集也列在上面，看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原来故事还会有后续吗？以那种剧情张力来看，作者真的好强喔。

我陷入一种类似食欲的欲望之中，明白地体认到自己真的是个书虫。

「走路要看前面。」

「嗯───」

我继续被古角老师推着背，朝高一的校舍出入口前进。夕阳西沉，暮色略微转暗了些。被空调吹得发凉的肌肤逐渐暖和起来，在腋下开始稍微出汗的时候，我大叫出声。

我的叫声不成字句，犹如动物的吼叫；像是阿拉伯狒狒般，发出癫狂似的躁动喘息。

「怎么回事！」古角老师小小地跳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吓了一跳。倘若在平时，他会说「那个举动是怎么回事！」，对我又是奚落又是笑的，不过现在的他没有那种余裕。

我硬是扯动梗塞的喉咙，挤出沙哑的嗓音，「什么都没有！」腋窝下将出未出的汗水一口气获得了释放。

清单上面列出了我写的《寻找母亲》。

蝉声于远方震天价响。

小仓雪·放学后

「今天是你们留到最后吗？」

临近离校时间，就在我打包自己的吉他时，教国文的志田老师来巡视了。他是那个个子高、头发短、习惯讲伪关西腔的老师。小夜只要收鼓棒就好，所以已经先整理完毕，她第一个跑过去。

「志田，和我结婚吧。」

「不了，早点回去馁。」

不愧是每天碰面就被小夜展开追求的志田老师，敷衍应付的技巧不是普通厉害。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看向御幸，她正吃力地把贝斯音箱搬到角落去。我马上跑去和她一起搬。

「谢谢，差点就爱上你了。」

「太单纯了吧。」

我们边贫嘴，边将贝斯音箱一起移到音乐教室的角落。彼此都整装完毕后，便聚集到志田老师的身边。

「呐志田，我们三个要去夏季庙会喔，志田你也一起来嘛。」

靠近那两人的时候，传进耳里的对话内容令我哑口无言。等等，小夜，你在说什么啊？和老师一起肯定是不行的吧？

然而御幸出人意料地，用她通透的嗓音附和：「不错耶～」

她真的这样觉得吗？我战战兢兢地看往志田老师。

「在说什么啊，老师怎么能够一起去。和学生一起出去玩可是会挨骂的，别小看老师了。」

如此这般，我们想当然地挨骂了。确实是这样没错，真的对老师很抱歉。不过虽然志田老师嘴上这样说，却没真的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而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咦～一起去嘛。四个人去玩比较好玩呀。对吧？雪。」

「咦，啊，这个……」

比较好玩、吗？我不懂。

「有我跟着去，你们才没办法好好玩吧？你们三个自己去留下回忆就好。」

「好吧……」

「光是我没禁止你们在监护人未陪同的情况下出游，就要好好感谢我了。」志田老师如此说着，轻轻敲了小夜的头。他们在互相打闹。

「好了，回去吧。」

小夜把志田老师的话听进去后，我们才走出音乐教室。最先出来的是我，而最后离开的志田老师将电灯关掉后，锁上音乐教室的门。

「其实我们本来想拜托小雪的姊姊陪我们去的说。」御幸背着贝斯熟练地穿上室内鞋，同时从容地说道。却想不到志田老师对我产生了兴趣。

「雪，原来你有姊姊吗？」

鲜少会被志田老师搭话的关系，我有些吓到而停下脚步。等志田老师穿上鞋子走到旁边后，我才接下去说：「是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现在我们两个一起生活。」

「没有血缘关系？这样啊……」

霎时老师面露担心地望着我。啊，又来了吗？我已经习惯这种眼神了。觉得父母是再婚很稀奇而探问的人、默不作声替我担心的人、温柔待我的同时却在背地里说闲话的人，有各式各样的人会朝我投以好奇的目光。

经过四个月的时间，我对这些早已习惯了。

我感到意外，以为这件事已经传开来了，原来我没和志田老师说过吗？不过他毕竟是别班的老师，而且开学到现在才过去四个月而已，老师没有全盘了解学生的状况也很正常。

我走在志田老师身侧，于是很自然地，变成了御幸和小夜带头走，我和志田老师落在后面并排而行。这还真是少见。我们在轻音乐社留到最后的时候，通常都会是小夜和志田老师一起，御幸与我一起边聊边走到校舍门口。

「说是想拜托，实际上也已经拜托过，可是被姊姊拒绝了。她说讨厌人多的地方，一个人在家里喝酒还比较好。」

「你姊姊很有趣，她会发酒疯吗？」

「没有，她不至于会那样，我想讨厌人群才是主要的理由吧。我家姊姊是室内派的。」

「是喔，不过两个人一起生活很了不起。」

「老师在打她的主意吗？」

「啊？」

「没事，只是因为一直问有关她的问题，感觉有点奇妙，忍不住想说老师是在打我家姊姊的主意吗？」

「哪有可能啊！为什么每个女高中生都这个样子，凡事总要跟恋爱扯上关系啊。」志田老师激动地否认。

哦，难得我和志田老师意见一致。我对恋爱话题同样不太感兴趣，但觉得好像能趁这个机会和没怎么说过话的志田老师关系变好，于是我故意坏心眼地贼笑，「嘿，真的吗？」

说起来志田老师是几岁来着？印象中是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和继姊是同个年代的人吧。要是继姊和志田老师交往然后结婚的话……想到这里我便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不会的，不可能不可能。话说如果变成这样的话，我要怎么称呼志田老师才好？哥哥？叔叔？

「志田老师，请问你想被怎么称呼？叫哥哥比较好吗？」

我向志田老师提出认真的疑问。

然而志田老师只是轻轻敲了我的头一下。

志田老师送我们到高一校舍的出入口。

我们三个感情良好地一同走出校舍，朝学校附近的超商走去。我总是和继姊在那里会合，而这两人会陪我一起等到继姊过来。

「好想快点去夏季庙会喔。」御幸在超商里边吃冰边说。

我和小夜也咬了口我们一起买的冰。

「啊，这么说起来，我在想要不要穿浴衣过去。」

我不知怎么地提起了这件事，小夜顿时做出夸张的反应，「咦！」

「真的吗！我想看！好棒喔！你居然有浴衣吗！」

「嗯，是我妈妈的东西。」

一听见我这么说，小夜便回以笑容，「这样啊！」但她微微地垂下了头。御幸同样稍微垂下目光。啊，对了，现在讲的是那种话题。我还没习惯这种感觉。

单亲家庭其实意外的多，所以国中时如此表明也不会被另眼相待，于是我以同样的做法，在与她们两个刚成为好朋友时，道出自己的父亲与继母均已不在，现在和继姊两人共同生活的事，不过感觉气氛马上就变尴尬了。

当时的景象我还记得，她们脸上出现的是种既不肯定亦不否定，虽然不觉得是件稀奇的事，却不晓得触及这个话题究竟好还是不好的表情。我所处的环境，大约就是这样的程度。这四个月的生活意外地并不困苦，可似乎也不是什么可以开朗地分享出来的事。

至今以来我一直在做察言观色这件事，因此是我擅长的领域。为了让她们两个比较好接话，我主动继续说：「好像是紫色的，有绣球花图案的款式。姊姊说会帮我穿。」

「这样啊。在夏季庙会穿浴衣，超级青春。」

御幸立刻加入话题给予回应，让我松了口气。小夜也察觉到这点，很快就恢复成平常的笑脸。

「啊，等一下，我可能也有浴衣喔。不过是国中时买的便宜货就是了。」

小夜这么说，我便像她刚刚那样故意做出浮夸反应来回敬她，「真的吗！小夜也要一起穿去吗？」

「小雪和小夜都好诈喔。太狡猾了。我没有浴衣耶！等等，那个用压岁钱买得到吗？」

「唉，不晓得耶……小夜麻烦你了。」

「好唷好唷。」

不知是否因为小夜从国中时就有手机的缘故，对于网路的使用非常得心应手。有什么不懂的事只要问她就会帮忙查。虽说由自己来查也可以，不过小夜自己也觉得这样没问题。

「啊，这个，很可爱耶，五千日元左右就买得到了喔。啊，但一万日元的也好可爱。」

哪个哪个？我们查看小夜打开的页面，是在知名的购物网站上搜寻女性用浴衣所得出的结果。啊，粉色花朵图案的衣服好可爱。虽然和我不搭，但应该很适合御幸吧。

「意外地好像买得起！我要用压岁钱买！」御幸看到价格叫了出来。

接下来我们三个便为了哪件浴衣适合御幸展开热烈的讨论。差不多是在我们跳到男装的页面，想着要不干脆试试看甚平（注5）之类的衣服时，继姊开车来了。

因为每天放学都会碰面，所以继姊已经不再特别向她们两个一一打招呼。

「啊，来了。那就跟你们拜拜啰！再见。」对话正好结束到一个段落，我朝两人挥手道别。

「下次就穿甚平见面吧。」小夜捉弄御幸说道。

御幸则大叫：「我绝对不穿！」

我笑着坐进继姊汽车的后座。

「辛苦你了。」

「辛苦了。今天过得开心吗？」继姊道出惯常的台词，随后发动汽车出发。车子里的冷气吹出沁凉的风好舒服。

「嗯，很开心。姊姊你记得志田老师吗？」

「志田老师？」

继姊重复一遍我说的话。我将吉他立在一旁，边系安全带边说：「轻音乐社的顾问，也是御幸的班导师。就是那个年轻的老师呀。」

「啊，想起来了。志田老师。怎么了吗？」

「你觉得怎样？」

「啊？」继姊理所当然地摸不着头绪回答。

我透过后照镜窥看继姊的表情，只见到一脸张大嘴巴的呆愣模样。

「我告诉志田老师我有姊姊唷，感觉听到之后他就开始聊得很起劲。」

「是喔……他说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只说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很了不起。」

「那个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小雪你说的才对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没错。我仰靠上后座，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喔。」

「咦？」

就在我擦掉眼角分泌出的泪水时，继姊冷不防说道：「感觉是个很棒的老师呀。」

哎呀？我姑且答腔了一下，「嗯───」之后就窃笑个不停。

感觉上，大家都有喜欢的事物，很好耶。

与其说有喜欢的事物，倒不如说，可以对自己喜欢的事物好好地说出喜欢，这样的感觉很好。

总觉得，有点狡猾。

柿沼春树·图书室

「那么各位，明天见！」

大家依照班导友田老师发出的口令行下课礼，有确实弯腰深深鞠躬的同学，自然也有浅浅颔首便充作一回事的家伙。这当中唯有我没低下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同时只顾着摆出预备动作。

等到一有人要离开座位的瞬间，我早已拿起事先备在旁边的背包，朝教室门拔腿奔去。

「啊，春树───」坐在靠近门边的结城叫住我。

对了，我们约好要去玩。汗水好像快滴进眼睛里了。

「抱歉！」

我轻轻闭上眼睛，说完便跑出教室，说话发出的声音比预想中还大声，害结城吓了一跳。向来不太会做出显眼举动的我表现出慌慌张张的样子，因此好几个学生都往我看了过来。

一出教室门，我决定全力冲刺。过去我好像从来不曾觉得通往图书室的走廊有这么长，我也没这么认真跑过体育课的一千五百公尺测验，然而即使做到这种程度，这条路感觉依然比往常还要遥远。

尽管我喜欢活动身体，但还不到每天都积极运动的程度，身体机能简单地就衰退了。呼吸很快上气不接下气，汗水狂冒出来，全身都感觉很不舒服，可是不能停下脚步。

不快点、不快点去不行。快点，要快！

今天中午，我尝试去了一趟图书室，和预想的一样，由于图书委员要替换架上书籍的作业，所以无法进入。我像个可疑人物在图书室前面来回经过好几次，作业却始终没有要结束的迹象。如此就只能等放学后再赶过来了。

我要找出《寻找母亲》这本书，然后丢掉它。绝对不想被学校的人知道自己有出小说。好丢脸。我已经决定只出这一次书了。即使可能会被训斥，只要出书的事不会曝光就好。

好不容易抵达图书室，我拉开木造拉门进去。太好了，我这么赶着来，要是门锁着就没意义了。友田老师是个会早早结束班会的人实在帮了大忙。虽然因为她语速快，有时会听不懂在说什么，不过我今天第一次对她那种急性子的个性产生了好感。

身体反射性移动到自己每次会坐的那个座位，我粗暴地把背包扔到桌子上，便直接往新进图书的区域走去。图书室的新进书籍会先集中摆在这一区，《寻找母亲》应该也会在才对。

原以为是这样，可我到处都没找到。桃色书脊的设计很有识别性，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才对，我却没看到，是放到其他书架上了吗？要从这种数量的书海当中找出那唯一的一本书吗？认真的？我一时烦恼是否要放弃，可是都来了，也只能找了，我从书架尾端开始寻找。

古角老师说过，这次新书的数量比往常还多，所以要趁这个机会整理。仔细看的话，昨天读过的悬疑小说文库本同样不在架上，再加上，原本被乱放的轻小说系列已被整顿得井然有序，看样子是出动了所有图书委员来替换大部分的书籍。

我发现连同读到一半的书一起不知所踪，心头顿时升起一股焦躁感。

「寻找母亲……寻找母亲……寻找母亲……寻找……寻找……寻找……」

我一边找书，一边抹开因狂奔而流出的汗水与变长的浏海，不过在第一座书架上没有发现。就在我来到第二座书架前面时，一名担任图书委员的男学生来了。对方瞧见比任何人都要早到的我当场吓了一跳，不过我们彼此既不认识，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所以他就像平常那般坐进柜台里，也就是负责管理借阅书的电脑前面。一般的学生们也差不多要过来了。

我急忙查看第二座书架。从边缘扫视而过，没有看到类似的桃色书脊。在这段期间，陆陆续续出现了其他来图书室打发时间的学生们。一个人，接着又增加一个人，学生们的谈天声逐渐可闻。今天似乎是吹奏乐社练习的日子，能听见音乐教室传来铜管乐器的声响。

平日放学后的风景，就这样缓慢地追上了我。

接着我查看了最后的书架。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被人借走了？不对，午休时图书委员在更替书籍，照理说大家都无法借书才对，至于放学后我是最先过来的，哪怕会吓到人，我也从刚才就逐一观察过那些想抽出架上书本的普通学生，因此借走我的书的人，恐怕并不在场。

我深深长叹出气之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紧张感倏地消退，同时有更多汗水淋漓而下。我靠到椅背上。

脑袋依然什么也无法思考，我仰起头再次叹息。这副模样被几个学生投以异样的眼光，不过他们很快便专注回自己手边的事。

没有。没有《寻找母亲》这本书。

我好失望。搞什么嘛，明明就没有啊。这算什么。早知道这样就不用跑来。唉，我对结城的态度好恶劣。这下子我又要变得格格不入了。

去和古角老师确认吧。只是我要先缓一下，先让我休息一下。

我没有和别人说话，只是在内心嘀咕。

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已经完全是平常放学后会有的景象了：一脸倦怠地受理业务的图书委员，或是坐在椅子上、站着读书的学生们，还有棒球社员从球场上传来长跑训练的吆喝声。

我像个笨蛋一样，这样拼死拼活的。既然会这么后悔，当初就不该写什么小说才对，在意成这副德行，还跑去看了网路上的评论。我的年纪好像也成为了焦点，感觉有够羞耻。「这句台词很好」、「最后的结局走向很好」等等，小说的许多部分都受到了赞扬，被人赞扬着、赞扬着，每一次受到赞扬的时候，我就莫名地觉得自己很丑陋。

不过，也不尽然只有赞赏的评语，当然也存在少部分的负评。

「该死。」

我的焦躁到达沸点化成咒骂，如泡泡冲破水面般脱口而出。要是没有父亲，我就不会烦恼、被束缚到这种地步了。在脑海里将想法化成言语时，我才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被束缚，是吗？原来，我被束缚住了吗？

我畏惧一个从未见过脸孔的男人的阴影，嘶吼着自己不想成为丑陋的人。

「优香辛苦你了！」

陡然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奇妙的高亢嗓音，意外将我拉回现实世界。我没有转头，仅凭目光瞥往入口的方向。是正在和柜台的图书委员说话的女学生。我记得对方是文艺社的社员。她的室内鞋是蓝色的图案，和我一样是高一吗？

我不由自主地继续观看两人的互动。看着愉快谈天的她们，我便感慨起来。唉，要是我和结城，和其他同学也能那样说话就好了。

从国中时期便是如此。我需要时间思考，没办法立刻就说话反应，不晓得是否因此给人沉默寡言的印象，无论是谁都会和我保持一点儿距离。即便没有遭受霸凌，但如果我像那个女学生一样，是个可以愉快交谈的人，应该就能和更多不同的人相处得更好了吧？

「谢谢你───」

「不会不会。」

那两人相谈甚欢。来到图书室的女学生深深鞠了一个躬，而被唤作优香的图书委员，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本书，递给了女学生。对方开心地将之接───

「嗯！」

见到那副光景的刹那，声音冲动地从我腹部发出来，但闭着嘴巴的缘故，导致那听上去像是某种呻吟声。我的身体同样反射性做出动作，膝盖因而撞到了桌子。比起呻吟声，膝盖撞到的动静更大，图书室里的所有人全部朝我看了过来。那名女学生当然也是。

方才流过的汗还未干，顿时又有新一层汗珠泌出皮肤表层。图书委员递给女学生的那本书，正好就是我的那本《寻找母亲》。

女学生与图书委员纷纷以惊恐的表情看向我。

「抱、抱歉。」我仓皇失措地站起身，总之先说了这句话。尽管连自己也没搞清楚有什么好抱歉的，不过凭着这一句，女学生似乎察觉到我有事找她，一脸担心地跑过来。

一股柑橘味的止汗剂扑鼻而来。

「没、没事吗？怎么了？」

「那本书，那个……」

「书？」

啊，又来了，烦死了！考虑过再开口啦我！

希望你能把那本书还给我。还给我───说起来这是学校的东西，但它是我写的书，不对，这种事现在怎样都好啦。

该怎么办？要说什么才好？老实揭露自己的真正身分是不可能的───对了。我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也、想借那本书。」

我尽量以自然的态度说话，却不小心让老毛病发作，在语尾加上令人发毛、讨好式的「嘻嘻嘻」笑声。直到这时，我才坚定了要改正自己毛病的决心。

从客观角度来看，这样绝对很恶心。

好想逃跑。好想逃跑。好想逃跑。

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但出人意料的是，眼前的女学生两眼绽放光芒，发出惊讶的声音，「咦───真的？我也一直好想看这本书！好巧。咦？真的吗？」

不知为何好像令对方产生了好感，我在内心摆出握拳欢呼的姿势。

「我之前就很想看了。非常想看。」

「我也是。因为没有零用钱买不起，所以就试着和优香……那个，和当图书委员的人说说看，结果学校就采购了。」

提出采购申请的人，原来是你啊。

眼前的人是我的粉丝，感觉有点难为情。想要自己作品的人竟然存在于现实，不是网路深处那些连脸都看不到的人们的声音，而是真正的人。

不过对方看上去不像是会读书的女生，虽然是偏见就是了。我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对方是个不良少女。化了淡妆、头发带点棕色、制服穿法不合规定，耳朵甚至还打耳洞、戴耳环。虽说我们的校风自由，但打扮到这种程度还是会挨骂的吧。

我从对方身上感觉到和结城有些雷同的气质。

「那个……」

「我叫、春树。」

「春树你───」

直接叫我名字？

「怎么会晓得这本书的？」

「透过网路知道的。一个叫诺贝尔的小说网站。」

「我也是！我也是在诺贝尔上找到的！我从刚投稿的时候就一直在关注了。咦───好高兴，居然在这么近的地方就有同伴。」

同伴。被这么称呼不知怎么的，有一点儿心痒。能感觉到我的腋下疯狂喷出汗水。

「啊───但是，这本书，只有一本对吧……」女学生一脸遗憾地望向手中拿着的书。

就是现在。趁现在强硬起来，设法让她把小说让给我吧，然后，把这本书拿去焚化炉烧掉吧。接下来低调地度过今后的高中生活，再也不要和这名女学生扯上关系吧。我要在阴暗处静悄悄地活下去。

要不退学好了，去向妈妈下跪拜托，让我转学到某个遥远的学校。已经没办法了，结束了，再见了，古角老师。再见了，总是向我搭话的结城。

下定决心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后，正当我准备开口时───

「那不然───」冷不防地，女学生早我一步开口说话。我原本打算说话的节奏被人打乱，从嘴里发出的声音登时转成小小声的「哈呃嗯」。她听了边笑边继续说：「一起看吧，你和我一起。」

我唯有沉默一途。

「哦？」

下午六点，来图书室巡视的古角老师注意到我们的瞬间，当场发出那种呆愣的声音。我稍微抬眼看向老师，只见他露出和平常一样的惬意表情；虽然是平常的那副表情，却给人一种在嘲弄人的感觉，令我有点火大。

旁边的那名女学生无视古角老师的声音，依旧集中注意力在书本上。那已经是将满腔的热忱灌注到书本上的程度了。

结果，最后演变成我和她，一起阅读我所写的书。

当初她提议时，我曾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不过进一步思考后，我便领悟到这是最好的办法。用不着把书烧掉，亦不用避开这名女学生，只要在这里快点读完书，让她得到满足就行了。

只需要花一天的时间就能让事情迎刃而解，我只要忍耐今天一天就好。

我做好了觉悟，可是事到如今才发现我错了。

要打比方形容她的话，就像是蜗牛一样。那种缓慢地、悠哉地挪动视线的方式，俨然像是蜗牛的爬行。读书会时而点头，时而发出「嘿───」或「呜哇」一类的声音。读完打开的左右两页就会对我恭敬地表示：「麻烦你了。」

而坐在左侧的我，便只好用因为紧张而汗涔涔的手缓缓翻开下一页。她读一页所需的时间应该是两到三分钟左右，但不知是不是这种奇异的距离感的缘故，抑或是气氛使然，体感上读完左右两页之于我，有十分钟那么漫长。

我的小说自己重读过一次───不如说是好几次才对。重读了好几次、做修正，连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反覆斟酌过好几遍。因为这样，我几乎全程都处于等她读完的状态。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喉咙好渴。喉咙深处黏黏的，我担心自己的呼吸有没有发臭。

「你们好。」

古角老师贼贼笑着，坐进我和女学生的对面座位。到了这一刻，女学生才总算抬起头。

「古角老师。」她的脸色一下子开朗起来，紧接着慌忙朝挂在图书室墙上的时钟看过去，「咦，啊，糟了，都这个时间了，我没发现。」

她的话音方落，古角老师旋即呵呵笑着看我，似乎想要我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然而我想不出能够一句话交代清楚的好说词。

「古角老师，您辛苦了。」总之我先礼貌地打招呼。听闻我鲜少使用的敬语，古角老师贼笑得更起劲了。有什么好笑的啦。

「抱歉，春树，让你陪着我。」

「啊，不会，嗯。没关系、的喔。」

「也对古角老师您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就回去。」

「不用这么着急。」

女学生开始准备收拾回家，然而她很自然地就把《寻找母亲》一起收进书包里。我愣了一下才想到这是当然的，毕竟是她借的书。

我心痒难耐，一脸窘迫地望着她的书包，女学生察觉到后莞尔，「我不会先读的啦。」

我的汗水流淌而下。呼吸好艰难。

直到我们走出高一的校舍门口时，古角老师始终贼兮兮地笑着。让人有够火大。

想着会在这边道别吧，我便慢慢穿上鞋子，她却没有先离开，而是理所当然地等我。看来多半会变成一起放学的局面，我焦虑地站起来。

回头和古角老师挥手再见之后，我便随同女学生继续往前走。

先开话题的人是她。

「春树你是B班对吧。」

为什么她会知道？

打算问话时才想到，我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明明相处了约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竟然连名字也不晓得。

「穗花。」

对方察觉到这一点，主动告诉了我她的名字。

「或者叫我小穗也可以喔。」

「小穗？」

好亲昵的叫法。

「班上的大家都这样叫我的。」

「给人明亮的感觉。」

「是明亮的感觉唷。」

唷。她这么说着，同时抚上自己那头掺杂了少许棕色的长发做出夸张的反应。隐约有香水的气味飘来。我马上认定她是和我完全相反的人。

我与穗花同学一起穿过学校正门，彼此没有告诉对方自己要往哪里走，却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无形中便走在了一块。

「你每次都在看书对吧？」

穗花同学突然的发言让我心头一惊。虽然没有觉得她在观察我，不过其实这种事只要动动脑袋便能反应过来，因为我也一样，在看到她的当下，就有感觉她是常待在图书馆的文艺社的成员之一。每天眼角余光都会扫过的话，自然会有印象。

「对啊。」

「你很喜欢书耶。」

「是不讨厌。」

我一这么说，穗花同学立刻默不作声。怎么了吗？我转头看向她，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目瞪口呆的表情。

「怎么了？」

「老实说喜欢不就好了，你好怪喔。」

我陷入沉默。

高年级的学生骑着脚踏车，从后方沿着车道经过我们旁边。我忍不住在意起那些经过的学生，希望当中没有班上的同学。总觉得，被看到的话会很糗。

「春。」

咦？我下意识往穗花同学那边看过去。

「和春树的名字很像耶，真好。」

啊……吓了我一跳。还以为被她发现是我了。

「对啊，总觉得有种命运的感觉。」

说什么命运感，那根本就是我自己。

「春树你已经在诺贝尔上全部看完了吗？」

「嗯，看完了喔。」

「我也是！可是呀，感觉在小说实际出书以后，拿到手上，感受着它的质与量时，会有一种超级感动的心情对吧？内容好像也被大幅修改过了，和在萤幕上读到的完全不同。」她忽然语调高亢地侃侃而谈起来，「我以前喜欢的都是科幻小说啦、爱情喜剧之类，那种容易理解的剧情，该说是可以快速浏览过去吗……不过《寻找母亲》这部作品，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可以说是很有深度吗？有种被深深吸引住的感觉吧。当初因为是排行榜第一名，看到就随意读了一下，然后就对它印象非常深刻。」

看着双眼绽放光彩说话的穗花同学，逐渐让我难为情起来。想不到在这么近的地方会有粉丝存在。世界分明是那么宽广，却在同一所高中的同个学年中，存在着读过自己作品的人。

我一面小心着不暴露出自己的心痒难搔，一面适时附和她。

实际出书以后，拿到手上，感受着书的质与量。我同样无法忘怀那份感动。纵使我没有像她那样表现出来，可是在国中毕业典礼那天买下自己的书本时，我应该也有一样的感受才对。

「好意外喔。」

「意外？」

「因为穗花同学，感觉不像会喜欢书的样子……」

「我看很多书喔，是宅宅喔。也会看轻小说，翻译文学之类的也有在看喔。像是没有和人约出去玩的日子，我就会一直在泡在诺贝尔上找书来看。另外我也有在画漫画。」

「漫画！真的吗？」

「嗯，我喜欢画画。但技术完全不到家啦，只是兴趣而已。不过等到秋天，我想试着投稿给杂志看看───」

「这样、啊。」

「嗯，哎呀，其实我之前就有点想和你说说话了，想说既然你每天都那样读书的话，加入文艺社不是很好吗？」

我也曾经短暂地考虑过加入文艺社的事。我想起早春时社团介绍活动上，有个像社长的人正在邀请新人入社。文化祭时，文艺社也会展示各个社员的诗与小说，当中亦有漫画等等作品，似乎还有人报名参加县政府举办的诗歌比赛。

我认为决定封笔的自己与文艺社无缘，所以没有入社，不过在图书室每天都会旁观到他们的活动。不同的人聚集到图书室里，随心所欲地画漫画或写文章，也有单纯将社团当作同好集会所的学生，看上去像是个活动悠闲的社团。

这么说起来，穗花同学平常确实有在画什么东西的样子，到了接近古角老师来巡视的离校时间就会给他看。原来那是漫画吗？

「加入文艺社的话，是不是就非得创作出什么成品才行吗？」

「没这回事喔。跷掉社团的学长姊大有人在，也有只想看书的学长姊。之前问过古角老师，一定要创作出作品在文化祭上展示吗？但老师的意思好像是，总之有待在文艺社就可以了喔。」

「是喔。」

我边往前走边愣愣地给出回应，穗花同学扭头凑过来观察我。她贼贼地笑着，露出和先前的古角老师相似的表情，「你不加入文艺社吗？」

「咦？」

音节从我的喉间泄漏出来。我赶紧思考回绝的理由，然而「一定要交出作品感觉很麻烦」这个说词在刚才已经被否定了。

就在我苦恼着如何回答时，穗花同学继续说了下去，「我觉得春树绝对也喜欢写小说的吧。肯定就像春那样───」

「我不喜欢。」我打断穗花同学的话立刻说道。

说出口了。第一次将那句话说出口，说我讨厌写小说。我急忙查看她的样子，感觉应该要辩解些什么才好。

可是她连一丝不悦的神色也没表现出来，仅用着与先前别无二致的表情回答：「是喔───」

不小心扫了她的兴致。我恍惚地说：「抱歉。」

「咦，什么事？」

「我应该要说喜欢比较好吧。」

「咦？为什么？没关系呀。」她马上扬起微笑，彷佛要安慰我似的，「喜欢的时候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这样不就好了吗？」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喜欢某样事物的心情不可能永远长存嘛。像我也有讨厌的小说类别，还有漫画画得不顺利时，也常常会折断铅笔。」

「折、折断？」

「但只要在快乐的时候享受那份快乐，不就好了吗？你看书的时候很快乐吧？我很快乐喔。今天和春树一起看书，非常的快乐喔。」

至此我才终于抬起脸。

不知何时她走到了我的前面，回过头的她在笑。阳光形成阴影，那对因为化妆而无谓放大的双眼，正捕捉着我。一种被刺穿的感觉在胸口驰骋，热度支配了全身，好想把体内的内脏悉数替换掉。

我也很快乐，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读着自己所写的书，那些既已存在于脑袋里的内容，因为她缓慢的阅读速度，时间感觉起来彷佛永恒。我有了这种感受。

见到她或笑、或吃惊的表情，便涌现开心的心情。和某个人共享心情的感觉，好开心。她的一切反应，都令我十分开心。

穗花同学满足地咧嘴而笑。

公车正好来了。啊，对了，我们是为了等公车才会停下脚步。

「明天再一起读吧。」

我一时惊慌失措。道别，要说道别的台词───

「明天再一起！」

我不自然地大声喊道，她听见了，身影消失进公车之中。接在空气制动器「咻───」地响起之后，是金属的气味扑鼻而来，公车徐徐驶上乡间道路。

我留在原地一会儿，感觉眼睛深处一阵发热。须臾后我重新迈出脚步。阳光散发出咖喱面包的味道。

喜欢的时候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

这是何等便利的话语。

「你回来啦。」

约莫步行三十分钟左右，我抵达自家的公寓大楼时，妈妈已经结束兼职在煮饭了。我故意闭上眼走到客厅，猛然大吸一口气，发出吸鼻子的声音后紧接着大叫：「咖喱！」

根据家中洋溢的气味，我道出浮现在脑海里的料理名称并睁开双眼。随后妈妈打响指，露出狡猾的笑容，指着我说：「可惜！是咖喱汉堡排。」

明明她的表情好像我答对了似的，但居然猜错了吗？不过那算答对一半吧。

我走去盥洗室，脱下汗湿的制服与袜子，粗鲁地丢进洗衣机内按下开关，只穿着一件内裤就经过厨房往自己房间走去。妈妈说着「讨厌」的声音传进我耳中，我随兴地换上昨天穿过的居家服。

回到客厅后，我用脚拇指按下电风扇的开关，让电风扇固定对着自己吹，并来到我平常的位置坐下。

「再十五分钟。」

「需要帮忙吗？」

「不用喔。你看这个。」

蓦地，妈妈发出「登、登愣！」的效果音，彷佛在模仿某个知名动漫角色似的，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叠纸张。

「咦，天啊，什么东西？」

「粉、丝───信……」

她用奇怪的方式放慢速度说，接着做出递信的动作。有别于母亲嬉皮笑脸的表情，我的心跳正猛烈躁动着。

大量的粉、丝───信……可能是九重先生送来以后被母亲收集起来，所以才用橡皮筋绑成了一捆吧。

「等等记得打给九重先生道谢唷。」

妈妈的说话声难得听起来很遥远。感觉，自己背负了沉重的责任。身体缩了起来。寒意陡然窜升。

其实我今天处于一种想独处的心情。想独处得无可奈何。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我想让情绪沉淀下来，可是不看不行。稍作喘息之后，我取下捆住信的橡皮筋，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姿势，将橡皮圈随意弹飞。

我拆开第一封粉丝信的信封。

放在里面的信纸整齐摺叠，信上文章漂亮得不可思议，字迹写得比我还秀丽。信里说：『文章非常棒，无法想像出自与我同龄的人手笔。』不不不，字写得比我漂亮的人在说什么啊？我像这般一边在心里恶劣地吐槽，一边打开下一封信。

这封写的是：『主人公和我有相同的遭遇所以很能共鸣。』哈哈。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全部写满了对于我小说的爱慕之情。甚至不仅是小说，也有对于我本身的表白。

「你好像很高兴。」妈妈如此说着，将咖喱汉堡排端放到餐桌上。

我将重要的粉丝信收成一叠放到角落。

妈妈说了声「嘿咻」坐到椅子上，而后盯着我看。喔，好啦好啦。我合起双手。

「「我开动了。」」

完成开动前的招呼后，我拿起汤匙，将汉堡排挖下一小块，和上咖喱、白饭，加上汤匙中原有的那块汉堡排，富有技巧地送进张大的口中。

「好吃。」

「好吃吧。」妈妈毫不谦虚地说。

「妈妈，你会做汉堡排了耶。」

「这是当然的吧。」

「好像很久没吃到了。」

「讨厌。」妈妈口气故作从容地笑着害羞说道。

事实上，我最近才终于看习惯妈妈做料理的背影。

在我就读国中的时期，妈妈从早工作到晚。虽然阿姨时常会来照看我，但或许妈妈有着自己身为母亲，必须连同不在的父亲的分一起养育我的压力存在吧？当时她兼了两份工作，每天晚上迟迟归来，兼职时得到的小菜总成为我的晚饭。

尽管阿姨会帮忙，我仍希望她可以再多休息一点儿，就算只休息一下也好，于是提出了「现在有版税收入，要不要只做白天的工作就好」的意见。

当然，我的版税并不会让家里一下子涌入大量钱财。说到底，我的书不到「大热卖！」的程度，搞不好连点像样的补贴都算不上，所以妈妈同意了我的提议，不过只以一年为限。

用完晚饭吃饱了以后，便由我来洗碗。清洗碗盘的期间，我一面思考。左思、右想、左思、右想，就在妈妈看电视到一半，开始打出好大的呵欠时，我才终于开口说：「妈妈。」

「什么事？」

「我讨厌爸爸。」

「嗯───」

妈妈答话的态度还是老样子，视线仍然对着电视机。因为明白她不会讨厌我，所以我也不客气地继续说下去，「家里有没有信纸？」

「信纸？好像放在电视下面的抽屉里吧。」

洗完碗盘擦完手，我走向妈妈说的抽屉，一打开就找到了。有信纸和款式可爱的信封。我取出与粉丝信相应的数量，接着回到桌子旁边。

「怎么了？」

「我要回粉丝信。」

「哦───？」

妈妈这才提起兴趣，望向坐在对面的我。我看着信纸对妈妈说：「爸爸抛弃了你。他抛弃了爱着自己的人，但我不会弃而不顾。不会舍弃自己、舍弃那些爱着自己的人们。」

妈妈保持沉默。电视剧的女演员跑到男人的身边，说了些什么。

我在信纸上写下一句「致亲爱的你」，同时继续说：「我和爸爸不一样，哪里也不会去，不会抛下妈妈你的。」

经过片刻的静默之后，妈妈再次用一直以来的态度回我，「是喔。」

我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继续写信。

那些爱着我的人、寻求于我的人。喜欢的东西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咖喱的气味，书本的气味，原子笔的书写声，发胀的胃，妈妈的叹息，我的呼吸、脉搏。

我必须重视自己的感觉才行。这一切，迟早会像父亲一样被人淡忘。

再来，我也必须去爱那些爱着我的人才行。我想传达出这份爱意。即使无法将喜欢宣之于口，倘若是用写的，就办得到。写在纸上就能办到。只要依托于小说，我便什么都说得出口，什么都办得到。

自己的感受逐渐变敏锐了。

倏地，一种宛如嚼薄荷口香糖时散发出的清新空气涌入脑袋。

感觉在我的体内正兴起一股什么东西。

好像有什么话语呼之欲出，我猛地咬紧牙关。

小仓雪·夏季庙会

雨后的气息，孩童的声音，摊贩店员朝气蓬勃的叫卖声，看似美味的烤鸡肉串的香味。

「呐，雪，来拍照吧。」

小夜拉了拉我浴衣的袖子，开启手机的前置镜头高高举起。我瞬间扬起嘴角，从口中流出口水。

「呜耶───」

我胡闹着做出回应，面对小夜的手机摆出耍宝的表情。无论我的表情有多丑，在萤幕的世界里都能变身成随处可见的可爱女孩子，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拍完照片的小夜心满意足，立刻投稿到LINE群组上。不知为何她仍然拉着我的袖子，所以我也抓住小夜的浴衣。

『御幸，我们在等你唷。』

身在同一个群组里的我，同样接到了小夜传来的LINE通知。

下一秒，御幸马上回了讯息。

『你们两个都好可爱，天啊。』

『我快到神社了。』

『时速一百公里。』

御幸以飞快的速度连传好几则讯息过来。和我在看相同内容的小夜笑着说：「时速一百公里很不妙耶。」我也笑出来，同时心脏跳个不停。

当然不只有我，小夜也被夸奖了，不是只有我而已。可是御幸也夸奖了我。有穿浴衣来真的太好了。

要不了多久，我们便在沿路走动的人群当中发现穿浅蓝色浴衣的御幸。小夜对着她拉长声音喊道：「喂───」至于我仍嘴角上扬着，一句话也没说。

御幸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原以为是这样，不料她却毫不犹豫地抱紧我们。

我不禁叫出声：「哇！」并顺着这股气势组织出话语，「御幸等你很久了！」

「小雪，小夜！公车塞车所以来晚了……真的很抱歉。杀了我吧真的。」

不不不，不会杀掉啦。怎么可能杀了你。继续待着会挡到其他行人，所以我们维持抱紧彼此的姿势移动到路旁。嘿咻、嘿咻。

为了平衡说话造成的缺氧，我用鼻子用力地吸气，心脏疯狂跳着隐隐妨碍了我的呼吸。好不容易才重新感受到空气时，我闻到了一点儿御幸平常喷的止汗剂的味道。御幸以抬头的姿势面对高个子的我，望着我的眼睛。小夜在御幸的笑容面前，同样笑颜以对。

别去什么庙会了，好想就这样紧紧抱住彼此不动。脑海中不小心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我忽然不安起来，自己有像她们一样开怀地笑着吗？没有流出惹人嫌的汗吧？

这个镇上，一到暑假期间便会举行以地方规模而言相当盛大的夏季庙会。

地点位于一座名为五衰神社的大型神社当中，每年向来在这个时期举行，对于什么也没有的蓝滨市而言，可谓少数的观光胜地之一。这里在没有活动的平日，净是些前来参拜的爷爷、奶奶，不过到了庙会，便不分蓝滨市内的男女老少，大家齐聚于此，把五衰神社挤得水泄不通。由于神社后方的河川地会施放较大型的烟火，特地前来观赏的人亦不在少数。

见到久违的人潮，我发出感叹：啊，感觉好怀念。

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继母每年都会带我来这个庙会。尽管如今是个充满感伤的话题，但老实说，当时的我只觉得很麻烦罢了。

继母大概是真心想和我成为家人，所以积极地在努力吧。我初次见到继母时便有感觉她是个十分温柔、却没什么距离感的人，这点在父亲失踪后变得更加明显。她带着我一个接一个挑战了那些家人间会有的行程，举凡去游乐园，或者去温泉旅行等等。

为了不让我感到寂寞、不让我产生距离感，她总是会听取我的请求，有时甚至会觉得她在逞强。像是在游乐园时，继母一脸疲惫的面容明明很明显，可是直到回家以前，她的微笑始终不曾垮下来过；听到在看电视特辑的我说「想泡泡看温泉」时，马上就安排好行程，当周周末便带我去了。

为了和我成为家人，她卯足了全力。

所以我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为了继母，表现出乐在其中的样子才行。会来这个夏季庙会也是一样的情形。小学的时候，差不多正好是父亲失踪的隔一年吧，因为班上坐我隔壁的实久同学说要全家一起去夏季庙会，羡慕她的我，一回家便赶快告诉继母自己也想去。

如今想起来，那是自从父亲失踪后总有些闷闷不乐的我，第一次提出的愿望。虽然我本身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用意，但或许因为我对继母提出愿望，所以她很开心吧，很快就带着我来庙会了。

然而当时的我，一看到夏季庙会的拥挤人潮，最先冒出的想法却是好想回家。

那时还在就读专门学校的继姊因为讨厌人群所以没有跟来，而我到了现场才有一样的体悟。人群的吐息、笑声，所有一切听上去只不过是噪音罢了。

可是，这是继母特地带我来的。我说不出口想要回家，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到刨冰或烤鸡肉串之类的，那些不健康却美味的食物上面，硬是装出愉快的样子。这项例行活动，一直持续到去年，我读国中三年级为止。

现在我穿着当时继母穿的紫色浴衣，来到夏季庙会。

然后想当然的，我再度因为人潮的吵杂声感到身体不适。

「小雪，身体有比较好了吧？」我出神地望着远方，坐在右手边的御幸温柔地对我说道。

「嗯，抱歉耶，让你们担心了。」

我朝御幸的方向转过头去，但出于愧疚与难为情的感觉，没能对上她的视线。

接着，她轻轻伸手贴抚到我的背上，像在哄小狗狗似地一边说着「乖喔乖喔」，一边顺着我的背。好可爱。

坐我左手边的小夜见状，也将手搭上我的肩膀，学着御幸的样子跟着说：「乖喔乖喔。」我彷佛被她们两个饲养着的感觉。能交到在难受时老实说出难受的朋友真的太好了，我打从心底如此想。

当初因为被她们邀请，所以我觉得不来不行。尽管讨厌人潮，但毕竟是成为高中生后的第一个暑假、第一场夏季庙会，而且还是第一次和朋友一同参加的夏季庙会，想说靠气势克服就行了吧？和她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哪怕只多一点点也好，高中一年级的夏季庙会就只有今天而已。

结果我厌烦了人潮，表情变得僵硬。注意到这点的小夜关心我，「人潮让你晕眩了吗？」这时我才第一次知道，人潮会让人晕眩这个说法。

于是我们三个拿着刨冰，来到离人群稍有段距离的花圃石墙边坐下休息。

但御幸的刨冰上停了苍蝇。

「讨厌！」

听见她驱赶虫的声音，我立刻递出自己的刨冰，「我的给你。谢谢你陪我休息。」

我以为御幸会把吸管做成的汤匙拿起来，却只见她张开嘴巴看着我。

这是「啊───」的意思吗？

「喂我。」

可以吗？

喜欢的青春歌曲在今天一整天已经响彻我的心扉十次左右，此刻再一次于脑海中奏乐起来。我故作平静地将柠檬味的刨冰送入她的口中。

「小夜。」

我没作多想，只觉得既然喂了御幸一口，也要喂小夜一口，便朝小夜递出盛有刨冰的汤匙。小夜同样打开嘴巴，尝了一口刨冰。

「那我也来。」小夜说着，用吸管汤匙盛起草莓口味的刨冰，送到我的嘴边。我灵活地把冰一口吞下。

紧接着右手边的御幸马上探出头说：「也给我一口！」

她的重量搭在我身上，我不禁失笑，「好重！」

「呼呵呵。」

不小心发出奇怪的笑声，她们受到影响也笑了出来。我的脸涨得通红。

『烟火，差不多开始了？』

一时间，三个人聊着轻音乐社的事、学校里喜欢的男生，这时继姊传了LINE过来。

「说真的，你姊姊也来就好了。」小夜说。

「她说在家喝酒比较好。姊姊最喜欢酒了。」

「是喔，好有大人的感觉。呐，你们两个对将来有什么想法吗？」

小夜问起这件事，我一时语塞。

将来……「创作型歌手」这个词霎时浮现眼前。可是我现在，还没有昂首挺胸说出口的勇气。

「这个嘛───」我含糊地说着。

一旁的御幸略过我，悠哉地说：「我想当尼特（注6）。」

我赶紧大叫：「没错！」虽然有想蒙混过去的意图，但我的确也由衷赞同她。小夜同意地说「确实是」，三个人又笑成了一团。

「烟火要开始了吧。怎么样？河川那一带人很多，你应该不想去吧。」御幸担心地对我说道。

可是，为了我害得她们看不到烟火的话，我会很过意不去。

「没问题喔，我也想看烟火。」我如此说完后，率先站起来。

「不要勉强自己喔。」小夜也出声担心我。

我们从神社出发，一移动到河堤，便是一望无际的人山人海出现在眼前。为了十分钟后开始的烟火表演，有的人铺了野餐垫，有的人准备了摺叠椅，亦有准备好相机的人。

『哇。』我发出惊叹。『好壮观喔，妈妈。』一面说着我一面转向旁边。

在身旁的却是御幸和小夜。

我是笨蛋吗？

「找个地方坐吧。」

御幸跟在想找空位的小夜旁边，我则跟在她们后面。三个人之中我是最高的，以旁观的角度来看，我应该才是监护人吧。监护人。监护人啊。

今天一直想起继母的事。正确来说，全是些继母看我脸色行事的记忆。去年继母当然也带我来夏季庙会了。说实话，到了国中三年级还和家长一起去夏季庙会，让我有点、不对，是真的让我超级羞耻的。不过我连同那份羞耻感一起隐藏起来，好好地配合了继母。

我笑的话，继母也会笑。当我累得叹气时，继母便会去摊贩买刨冰来给我吃。若我牵起继母的手……

咚。

思绪在这时被打断。我不小心撞上迎面走过来的情侣。我着急地道歉，「对不起。」然而对方似乎没听见我的声音，就这么匆匆走了。真是的，好歹也回点什么话吧，我边想边往前看。

却没看到她们两个。

「咦……」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空档？可能，不是只有一瞬间吧？在我思考继母的事的期间，究竟过了多久？我恍神了吗？

我焦急得想跑起来，但在这种密集的人群中撞到人会造成困扰。怎么办？该怎么办？从前方到后面尽是如川流般攒动的人影，我升起一阵恐惧。

人们的吐息、喊叫声、孩童的哭泣声、踩踏石子的声响、爸爸的声音、妈妈的声音。

「妈妈。」这时我忍不住喊了继母。

世界在顷刻间随之动摇。头好晕，眼球深处一阵发麻。

不是御幸，也不是小夜。我求救的对象很自然地选择了继母。

啊，不行了。糟糕。这种孤独的感觉，好久没出现了。

只有我是孤单一个人。只有我好孤单。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继母，别离开我。等等我、等等我啊。我四处张望，转了整整一圈，再逆时针转一圈，忍无可忍的我又一次下意识喊了她。

「妈妈。」

即使我出声呼唤，周围的人也没理会我，只是继续走他们的路。为什么谁都不愿意瞧我一眼？明明我就在这里啊。我正穿着你的浴衣喔，这个标记很好认出来的吧？呐，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其实，很讨厌人群的。最讨厌了。可是，以前有妈妈陪着我所以没关系。因为你会一直牵着我的手啊。呐，我的手现在，是空着的喔。

你看。呐、呐、呐，你看看我啊！

「妈妈！」

我终究大叫了出来。就在这个时候。

从后面伸来一只手握住了我。那是只柔和的、和我差不多大小的、软乎乎的手。我立刻回过头。

「是妈妈喔。」御幸微微笑着说。

烟火在这一刻升空，照亮了御幸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汗水，她刚才也很着急吧？啊，她的眼里闪烁着光辉。星星。是星星。

好美。

好美丽喔。

「啊───好了呀，别哭了。没事的。没事，没事。」

在烟火的照耀下，我的泪水映出光芒，鼻水也是，还有那些已经无法分辨是什么的液体。有股柑橘止汗剂的味道，身旁的这个人虽然不是继母，不知为何依然给我一股强烈的安心感。

「我好寂寞。」

「嗯。」

「我好寂寞喔。我真的，非常寂寞。」

「我想也是。」

「好想见妈妈，好寂寞。」

「嗯、嗯。」

透过泪水浸湿的视线一角，我看到小夜也跑着赶了过来。我紧紧抱住比自己娇小的御幸哭了起来。

啊，真的是，我毫无成长嘛。

每次表达出情绪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变得很大胆。就像当初我在葬礼上大闹了一场，而现在居然还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不过算了，反正其他人都在看烟火。

好想见面。我爱你。好寂寞。这些话全都无法再传达给你了。

「你已经不会再一起和我来庙会了，也不会一起烤肉，不会陪我一起睡觉。可是，我却从来没说过什么。没能说出我最喜欢你了。」

我放任泪水纵横，滔滔不绝地宣泄情感。感觉自己超级蠢又羞耻。每次提起继母时，御幸和小夜总会露出尴尬表情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中。我会被认为是个沉重的家伙，被觉得有病，但是我停不下来。

过没多久，我的哭喊声成了无法化作言语的叫声，同时烟火一口气磅礡绽放，将我们照耀。

我一直在流泪。

御幸便一直在我耳边低语。

「没事的，有我和小夜在呀。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好啦好啦，是呀，我们哪里也不会去的喔，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你已经不会再寂寞了呀。」

一阵子之后，小夜也紧紧抱住了我。

我靠在她们两个的肩上抽噎，弄得狼狈不堪。

直到眼泪干涸为止，直到我说了没问题以前，她们就如同御幸所说的，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柿沼春树·夏季庙会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在穗花同学读到这句话时，从远方，神社的方向传出轰鸣。好像是烟火开始了。

穗花同学深深呼吸后稍作停顿，宛如品尝空气似的，再以吸管喝光仅剩不多的冰茶，接着看向我，像是在等我反应的样子。

「觉得怎么样？」

我不禁问她。这个问题或许很怪也说不定，因为我同样刚读完这本书，所以也应该说出感想才对。但穗花同学没将我的担忧放在心上，开口说：「能和这本小说相遇实在太好了。」

仅仅一句话。她只低声说了这句便合上书本，状似满足地发出叹息，「呼───其实我是单亲家庭。所以呀，这种为了缺少的亲人而烦恼的心情，我懂的。」

「单亲家庭？」

「嗯，我家只有妈妈喔。」

好震惊。她竟然和我一样是单亲家庭。忽然间我兴起一股冲动，想用手触碰她的肩膀，便把手缓缓伸了出去。可是，在看到玻璃窗中倒映出的自己后，我感到异常地羞耻，遂放下了手。

脸颊好热。我一口气干下自己点的咖啡。窗户外头陆续有身穿浴衣的人经过，大概是去观赏五衰神社的烟火吧？今天被她叫出来的时候，其实我还以为要去看烟火。

明明我们没有深交至此，可不知为何，我就是产生了这种想法，整个人飘飘然的，才发现她只是想读《寻找母亲》的后续罢了。暑假结束之后有漫画比赛，她为了准备似乎会变忙，所以才想趁现在把书看完。

我们两人来到咖啡厅，一起阅读《寻找母亲》。

「我也好想被说说看喔。」

「说什么？」

「穗花，别认输了。穗花，加油。」

穗花同学说完便腼腆地搔弄脸颊。我的视线移到她的侧脸，注意到她的脖颈一带隐约出了汗。

「被你妈妈说吗？」

「不是，是想被我爸爸说。」

「你爸爸？」

「感觉呀，这本小说里的妈妈，该说是女强人吗？还是像个男人呢？感觉不像一名母亲吧。」

不像一名母亲。

「不是不好的意思喔。不过，那种强悍也给人一种父亲风范的感觉吧？总觉得很让人羡慕。我爸爸不太会和我说话，感觉是个不可靠的人，因为和我妈妈个性不合所以最后离婚了。啊───我也好想被人说那种话喔。」

感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我为了强装镇定，下意识将手肘抵到桌上。

「是吗？我觉得───」

不是这样。我是想这么认为的。

我之所以开始撰写《寻找母亲》，起因于国中二年级修学旅行时去到冲绳，根据当时涌现的灵感才有了这个故事。这是以冲绳做为旅途的最后一站，从日本这端冒险到另一端的少年的故事。

因为还想加入冲绳之外的要素，所以我另外用网路针对路线与途经县市的整体氛围做过详尽的调查。因此说实话，我投注最多心力的并非这个故事当中登场的「母亲」。

就是因为这样，因为这个缘故，正因为没有花心思去刻划，反倒让我那朴实的欲望满出来了吗？对于所谓的「父亲」抱有厌恶，我才刻意选了母亲描写，但莫非我在无意间，将母亲的角色与自己理想中的父亲重叠了？我在寻找理想的父亲。

寻找父亲。

「觉得不是这样吗？」

早在我厘清答案以前，穗花同学便率先发问。我朝她望过去，只见到一张笑吟吟的脸。

「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之前就想和人讨论这本小说了。」

她的话音落下，正好这个瞬间，更大的一轮烟火声再度传来。我和她纷纷反射性往那个方向的窗户望出去。

「呐，难得的机会，我们去看烟火吧？」

她说着，将《寻找母亲》收进包包里，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同离开咖啡厅。随后她立刻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朝神社的方向迈步走去，我跟在她后面。

通往神社的街道上，处处洋溢橙子色调的景象。摊贩相连，有乐团在路边现场演出。

「果然，我看春树还是加入文艺社好了。」

「为什么？」

「我想和你当朋友。」

她坦率地回话，没有看向我，只微微地勾起唇角。我犹疑着该如何回答，干脆把话题岔开。

「漫画───」

「嗯？」

「穗花同学是想成为漫画家吗？」

「完全没想过。」

「咦？为何？」

你不是在画漫画吗？这样的疑问马上浮现心头。你不是很有画漫画的热忱，等暑假结束后，还要为了即将举办的比赛做准备吗？

我们边聊天边走，很快就来到神社附近的河川地。人群摩肩接踵，挤满了孩童、年纪与我们差不多的年轻人，以及亲子同游的家庭。蓦地，她牵起我的手。我吓了一跳想要放开，她却不让我逃。

握着我的那只手隐隐出着力。

「春树你啊，是认为不论何时何事，都非得要有个理由才行吗？」

她握着我的手往我凑近。距离近得几乎和周遭的情侣同化，她说：「未来的事，怎样都好呀。随心所欲去做现在想做的事，做那些喜欢的事，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如此诉说着，她淘气地笑起来，仰头朝空中看去。

烟火曼舞，人声响动。这是我第一次来参加夏季庙会，对于这座城镇中存在着如此多的人感到吃惊。

我观赏着烟火，陷入沉思。

沉思。沉思。沉思。思考。思考。

随心所欲去做想做的事，做那些喜欢的事，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此刻的我，打从心底地，羡慕着她。然后，我觉得她非常的，非常非常的，美丽动人。

我明白有股强烈的嫉妒感从腹部深处上涌。好狡猾。太狡猾了。就算我这么说，她肯定只会用相同的眼神责备我，而后笑出来吧。笑出来，并鼓舞我。

随心所欲去做喜欢的事。如果换作别人来对我说那种话，我一定不会产生任何想法吧？既没有想法，亦没什么感触。管你说什么，反正我跟你不一样，所以闭上嘴巴消失吧───即便我不直接这么说，也会像这样恶言相向并保持距离吧。

可是她不同。她和我一样，是单亲家庭，而且同属于会创作的人。虽然我没有萌生出同伴意识，认为彼此是同一种人，不过能算相近的存在吧？尤其是双方的家庭环境，那个被我当作不写小说的借口，所谓的父亲，她也没有，我们在这方面一模一样。

借口？刚才我想的是借口吗？

并不是借口，而是理由才对吧。我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不，其实不对吧。真相不是这样的吧。关于这一点，我应该是最清楚的人才对。

「其实我也是单亲家庭，和你一样。」我将自己的事，告诉了穗花同学，「我讨厌父亲，最讨厌了，他抛弃了妈妈和我。我一直、一直、一直以来都在警惕自己，不要成为会抛弃所爱的丑陋的人。但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理想中的父亲身影。」

「是喔，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我父亲曾是小说家。」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注意到穗花同学倒抽了一口气，「所以我不想变得和父亲一样。我一直在想，自己要是写小说，说不定就会变成父亲那种人，我八成也会成为和他一样舍弃、伤害别人的人吧？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喜欢小说。这份喜欢小说的心不输给任何人，也不想输给任何人。我也有好多喜欢的书、讨厌的书，有好多好多。」

即使是我，即使是我也想用自己的话语组织出更多的语句。想组织出语句，我想要组织话语说出口啊。

「穗花同学，我想拜托你，请你贬斥我、藐视我。希望你嘲笑我。但是就算如此，穗花同学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都让我很高兴。」

「这是什么意思？」

穗花同学一脸讶异地看着我，那副严肃的神情明显与方才不同。不过也能理解为，她是因为觉得做出奇怪发言的我，是个恶心的人。

汗水自长长的浏海上往下滴落，流入眼中，视线彷佛置身汪洋般变得模糊。我眨眨眼从水中挣扎脱身，吸入一口气。接下来，我告诉她。

「我就是春。」

我是春。

喜欢小说，想要写小说，并且实际动笔写过。

然后我望向她。我能将这份悸动传达出去吗？能够相信她吗？

她不再微笑，一双眼笔直地注视着我。

我也将意识深深地投入她眼底的光芒中。是烟火。在她的眼眸深处，绽放出烟火色的光辉。

「骗人……」

「慢着，慢着！先听我说。」我不由得伸手堵住她的嘴。管他什么手汗，那种东西现在怎样都好。穗花同学吃了一惊，以眼神控诉我，但我继续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非常、非常害怕写小说。」

闻言，她怔怔地瞪大双眼。

「听好了，听好了穗花同学，小说这种东西，只凭自己一人的力量是无法出成书籍的。需要听取编辑的校阅和提案，以此完成品质优良的成品。我写的《寻找母亲》也是如此。但是，我对于这件事真的非常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厌恶！」

那只堵住她嘴的手稍稍出了点力气。尽管担心她会因为突然被我做了这种事后而讨厌我，然而自己现在所说的内容早就是最差劲的发言，也显得其他状况全都无所谓了。

既然她是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那么我应该也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畅所欲言才对。

「自己的话语、自己的故事，经由他人的手被改造、被修改，就好像内脏被人翻搅了一通的感觉，令人非常作呕！但是！因为这样才能成就出厉害的作品，反倒感觉更差劲了！正是由于他人的助力才得以成为优秀的作品，被迫得知这点让人非常不甘心，不甘心得想死！可是啊，就算是这样，仍然会有一点点、一点点的负评存在咧！这一幕的停顿写得不好、不太能让人代入情绪之类的，谁理你啊！鬼才晓得！已经搞不懂我的作品到底是不是这种东西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家伙在那边评论，实在吵死人了！给我闭嘴乖乖读！然后卖给二手书店！在废纸回收日那天扔了！我的脑袋转个不停，头晕目眩得好恶心。旁人给的无论是批评还是好评，对我来说都好恶心。想要独自一个人，我想独自一个人待着，然而想独处的心情比我想的还、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搞不懂原因，但我就是会不自觉地一直想着，好想再提笔写一次小说……说什么我父亲怎样，那些其实根本就无所谓。虽然我想写小说，想写得不行，可要是下一个作品让人失望的话，我就会很想要、很想要去死。感觉自己快被压力压垮了……」

使劲把心里的牢骚发泄出来后，我的力量渐渐转弱，最后松开了那只捂住穗花同学的手。

穗花同学什么也没说。仅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说起来有个叫做混乱战的乐团。

他们是最近颇具人气的团体，发行的第一张专辑获得了绝佳的销售成绩。国中的同学们，每个人都能哼个几句出来。记得在得知那个混乱战介绍了我的书的时候，心脏怦怦地狂跳不已。

可是，他们推出的第二张专辑，获得的回响并不怎么好。失去了首张专辑的声势，评价亦变得不上不下。

所谓的第二部作品，带来的压力不容小觑。

然而事实上，我无疑是喜欢写小说的。我当然想要写。但若是被批评的话该如何是好？被嫌无趣的话我该怎么办？自己写出的故事，倘若被否定得一文不值的话该怎么办？

我很害怕。始终怀抱着畏惧。所以我才把问题归咎给父亲，因为这样很方便。把问题推给父亲的话，自己就不用面对写小说的事了。尤其妈妈身为知情的人，即使无法理解，肯定也能轻易接受这套说词吧？

所以我欺骗了自己的感受，硬是扯出借口。说自己因为讨厌父亲，不想成为像父亲那种人，所以才不想要写小说。

「但是你却理直气壮地说出，随心所欲去做喜欢的事就好，我打从心底讨厌你。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很讨厌。可是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想变成像你这样，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享受喜欢的事物。有时候我确实会这样想，就算是我也会冒出这种想法。」

每天，我都会读那些留给我的评论。

受到不知不觉间在心里壮大的压力影响，我只将注意力放在负评上面，而非好评。每一篇负评都令我胆颤心惊。

「春树，你是春吗？」

在听完我冗长的悲愤之词以后，穗花同学只说了这一句话。她的双颊染成绯红，表现出害臊的样子，而我默不作声。我不发一语地瞪视着她。

「穗花同学，我不想输给你。」

她错愕了一下，傻傻地说：「咦？」

「我羡慕不怯懦、可以坦然说出自己正在创作着什么的你。」

「你、你是指漫画吗？」

「嗯，没错。我羡慕你，羡慕你可以告诉别人你在画漫画，羡慕不在意周遭眼光、堂堂正正画漫画的你。像这样自信地说出将来怎样都好、无所畏惧的你，让我打从心底既羡慕，又可恨。好可恨……」

说到最后，我的话已不成字句。

我对她喋喋不休地倾吐了一堆话，连气都不喘一下。我并没有怒吼，只不过淡漠地，有如诅咒般絮絮叨叨着。随后我为了取回吐出的空气，于是深深地吸气。我将空气堆存进肺腔里，随着剧烈跳动的心脉一同向她道出口：「所以我打算，再写一次小说！」

不晓得是因为我的声音稍微大了点，又或是因为这个瞬间炸出格外壮观的烟火的缘故，穗花同学的身体猛地震颤了一下。

「我不想输给你。我要证明，我比你还要强，证明给你看。我也一样，想要为所欲为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要写出新的一本小说！」

烟火舞于高空。不过比起烟火，从我心脏发出的喧嚣肯定远要来得吵闹。我是活着的。和烟火相比，远要更坚强地活在当下。我的情绪相当亢奋，能感觉到自头顶到脚趾尖端的血管全在蠢蠢欲动，这毫无疑问是心脏正操纵着身体的证据。

而若要连同我一直在找借口的做为一并提及，即意味着我接下来所做出的发言，并不是我自己想说的。是我的心脏操纵了我的身体，让嘴巴擅自动作，让肺擅自呼吸，是心脏擅自的任意妄为。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绝对，不是我的意思……

「所以，等到小说完成之时，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哪怕不是我的意思，可要是变成这样的话也挺不错───我认同了我的心脏。

她恐怕还无法马上理解眼前的状况。冲击、困惑、兴奋，与各种情感交织混杂，最终穗花同学的脸上仍然未能做出表情，唯有双颊上泛起了些许酡红。

随后她低下头，一度以似有若无的音量清了清嗓子，而后再次凝望夜空中纷飞的烟火。

片刻后，她稍微放轻了手上的力量，回答：「我等你。」

小仓雪·自家

我一直，都很难受。

我持续逞强了四个月、不，已经五个月了。继母不在以后已过去五个月。

告诉了许多人继母逝世的事，旁人皆对我投以异样的目光。对于气氛变化敏感的我，果然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点，因而逞强着自己。

可是，我其实一直都很难受，难受到几乎想放声哭号的程度。好寂寞啊。好辛苦，好痛苦，甚至想要忘却这份难受。它却始终萦绕着我。

不管我再怎么思念继母，她都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她的发型、嗓音、语癖、面容、气味，一切的记忆都在逐渐淡去。

即便是现在，我也觉得只要打开眼前的玄关门，继母就会从厨房跑过来，迎接我并说「你回来了」。但是像这样的奇迹，不可能会有人把它赐给我。何况对象还是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神明才不可能对我展露微笑。

我在玄关门前想着这种事，低下头，无法打开门。除了脚以外的地方全使不上力气，我颓丧地垂着头。唯独脑袋还在清晰地运作，准备把意识涂满整片的悲伤。

不过，我轻易地被拉回了现实。面前的门忽地打开，我的头被狠狠地撞个正着。

「好痛！」我不禁从丹田叫出声。

多亏我的其中一个歌唱训练───腹式呼吸，所以我发出的惨叫声出乎意料的大，响彻了整栋房子。

「咦，不会吧，抱歉！小雪！」继姊跑到蹲下来呜呜哀号的我身边，将我拥进怀里，边揉我的头边说：「很痛吧？很痛吧？」

好痛。痛到忍不住失笑。

「因为好像有听到声音，我还以为是小偷。真的对不起，小雪！」

「没关系。没关系的，姊姊。没关系。」

原来是因为这样。继姊单手拿着我们平常做料理时会使用的平底锅。在玄关门前制造声响，却默不作声不开门的话，被当成小偷也很正常。

继姊环抱住我的双臂力道渐渐增强。头上大概肿成一个包了吧？不过剧痛在这份拥抱的力量之下，慢慢变得没那么有存在感了。

「谢谢、谢谢你，姊姊。」

什么事？继姊如此问我，不过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笑着。

没关系。因为我现在，有继姊陪在身旁。

所谓的离别，不尽然是难受的。

浴衣被汗水和我的泪水濡湿了。继姊表示反正到下次夏天之前都不会再穿，所以要替我拿去送洗。

脱下浴衣，交给继姊之后，我进到浴室边泡澡边滑手机。小夜将今天一逮到机会就拍下来的大量照片传给了我。她真的很喜欢拍照。

在神社集合时的照片、抽签时的照片、捞金鱼的照片、刨冰的照片、烟火的照片、三人齐聚拍的照片，小夜在拍许多照片时都有扮鬼脸，看起来相当开心的样子。感觉长大之后回过头来看这些会后悔，不过就算长大成人了，也希望能三个人凑在一起。

将画面往下滑，出现了一张御幸和我面对着面不知在说什么的照片。大概是小夜偷偷拍下来的吧？我隔着萤幕，温柔地抚触御幸的脸。

『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你已经不会再寂寞了呀。』

听到那句话，让我好开心喔。我让嘴巴以下的部分沉进洗澡水里，「啵啵啵」地吹起泡泡。我一合上眼，便浮现出御幸穿着浴衣的身影。她头发的光泽、声音、吃着刨冰的嘴、柑橘止汗剂的香气。

「小雪。」

继姊突然从浴室门的另一侧对我说话。我张开眼，撑起身体，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什么事？」

「有寄给你的信。我放在洗衣机上面喔。」说完这些，继姊便从盥洗室出去了。

信？在手机当道的这个时代，还有人会手写信？会是谁寄来的呢？我从浴缸里起身，走到盥洗室边用浴巾擦拭身体和头发，边拿起放在洗衣机上的信。

『小仓雪小姐　台启』

信封上如此写着，不过没有寄件人的地址。这是怎样？恶作剧吗？

我这么想的同时，把信拆开。

「呜啊呀啊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呀呀啊！」

信中文字进入视野的刹那，我顿时惨叫出声，差点没有发疯。

我暂时闭上眼睛，而后再看一次信。

「呜啊呀啊啊呀呀啊啊啊啊！」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体内的血液上下奔腾，但不是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

在信里的最后一行，以极其工整的字迹写着『春敬启』。

我在这一刻大叫起来，没有立刻阅读内文，就把信合上。

是粉丝信的回信！？

「小雪？你还好吗？」

听见我的惨叫后担心跑来查看的继姊，「啪」地一口气打开盥洗室的门。我觉得有点丢脸，不过相较之下，感动的情绪更胜一筹。

「是春寄来的信！」我情不自禁大叫出来。

「骗、骗人的吧！」

继姊也大吃一惊。我深呼吸一次，却还无法冷静下来，于是又做了两次、三次的深呼吸。

「还，还好吗？小雪？」

「不行，我先、先进房间里读信可以吗？」

「我知道了。」

继姊看着我的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我还没吹干头发，围着浴巾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关上房门，打开冷气后，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没理会湿掉的浴巾，迳自坐到棉被上。随后慢慢地，展开信纸。

致亲爱的你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春敬启

浑身的血液全在呐喊，视野一下子变得明晰。

我绝对不会忘记今天这个日子吧。我站起来，打算要拿桌面上的空白信纸。然而，我留意到的却不是信纸，而是立起来靠在桌边的吉他。

我思考了一下之后，拿起那把吉他。

我重读了一次春写的信。虽然是简短的文章，但我仍然逐字逐句地一一读过，而后闭上双眼。属于我的话语、属于我的音色在脑海中响起，我随意地弹奏出和弦。一找到容易唱的音程，我随即低喃出声。

「致亲爱的你。」

柿沼春树·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相当时髦。由正方形方格组成的书架上，每一格皆摆了花瓶、小东西，或者小熊布偶来装饰。我考虑是否要在九重先生抵达以前先点个饮料比较好，因而浏览了下菜单表，然而光是咖啡的品项便有虹吸式、滤压式的分类，看不懂什么是什么，于是我只得望向窗外，束手无策。

「春树？」

忽然被人从后方拍拍肩膀，我猛然震颤了一下。因为对方登场得无声无息，尽管室内冷气很凉，我还是冒出一阵冷汗。

「九、九重先生，好久不见。」

在他那头土气的发型上能瞧见少许白发，脸上皱纹显眼，有着年届不惑的风貌。睽违多日再见到的九重先生，一点儿改变也没有。

我立刻站起身，尽可能礼貌地打直背脊，准备鞠躬敬礼。九重先生立刻阻止我说：「不用不用。用不着这么拘谨。能和你见面我很高兴。请坐，春树。」

既然被这么说了，我便在九重先生坐到对面座位的同时坐回位子上。

「哎呀，真的很高兴，竟然会听到春树主动提想碰面。春树，喝咖啡可以吗？」

「可、可以。啊，我来请客。」

「不行不行！我难得见到你，这一顿还请让我来出。」

爽快地接下请客的角色后，九重先生叫来店员。一名只有鼻子下方蓄胡的叔叔走过来，九重先生接着点了两杯虹吸式的咖啡。那个叫虹吸的到底是什么？啥啊。

「樱美小姐还好吗？」

突然被他这么问起，啊，这么说来妈妈是叫樱美没错，我久违地想起她的名字。

「是的，她很好。啊，容我再次为了初春时的烧肉派对道谢。那时候真的非常幸福。」

「有让你好好享受到就太好了。」

九重先生啪答啪答地搧着身上的POLO衫仰面笑起来。

要在什么时候、哪个时间点说话比较好，我坐立不安着，目光游移。以前，和九重先生与妈妈一同用餐时，他们两人时常聊天，所以我只要负责吃就行了，不过今天将他叫出来的人是我。九重先生特地从东京赶过来，在车站前的咖啡厅与我碰面。

我想着不说点什么不行，却想不出任何一个闲聊的话题。想不到的话不如就直接切入正题吧，于是最后我一改态度正襟危坐，从背包里取出带来的资料夹。

「九重先生，那个，我今天是有要事讨论，所以特地请你过来一趟的。」

一听我如此说道，九重先生便笑容不减地说着「好的」并坐直身体。从远处传来热水沸腾的哔哔啵啵声。

资料夹有四份。每一份当中都放有纸张，是我所写的东西，以及多张照片。

「这个是？」

九重先生接过其中一份资料夹。我清了清喉咙后说：「是新小说的设定。」

如此一说出口，九重先生登时发出好大一声「哦哦！」，我注意到远处的店员吓了一跳往我们这里看过来。

我没有多加理会，继续说：「九重先生，我想要写一本新的小说。想创作出一本超越《寻找母亲》的，全新的、厉害的作品。」

我一边说，一边就感觉眼眶几乎快泛泪了，但我努力忍了下来。

除了继续创作之外我别无他法。

我没有这以外的才能。

我一直、一直很想写小说。一直、一直以来都喜欢着小说。

因为畏惧评论，所以才拿讨厌父亲当作不想写小说的借口。

不过，这已经要划下句点了。

别管父亲的事了。

害怕修改什么的也怎样都好。

旁人给予什么评价都无所谓。

我只是想写而已。

想要随心所欲去做喜欢的事。

想对喜欢的人说出喜欢。

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下喜欢的故事。

我想要写小说。

我从桌子上方探出身体，直视九重先生的眼睛说道：

「请你帮助我。请给我下一本小说的建议。」

注4：由芬达乐器公司设计、制造的电吉他型号，是最热销也最经典的一种电吉他。

注5：是一种和服便服，于现代通常为男性或是儿童在夏天所穿着的家居服。

注6：英语为NEET，是指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不安排就学、不就业、不进修或不参加就业辅导的年轻人。

第一卷 三章 秋、高中二年级

柿沼春树·休假日

「好嫉妒。」在我右边的结城嘟囔着。

「意见同右。」左手边的穗花同样用着有些冷淡的口气说道。

「这里是书店喔，请保持安静。」我笑嘻嘻地对着他们两个说。其实他们没有大声说话，我只是开玩笑。

《泳》

宛如海水颜色般、深邃透明的蓝色书封，搭配白色标题。

在眼前的是开头写了「致蓝滨商场书店」的，我的签名。说是签名，其实也不过是写上笔名「春」的签名板而已。

我的书就陈列在那里。

而我们正相隔一段距离观望。一名看似较我年长的青年拿起我的小说，没读内文便迳自拿到收银区结帐。

结城斜睨青年一眼，再次嘟囔：「好嫉妒。」

我则「嘻嘻嘻」地笑出声。穗花掐住我的手。结城轻轻敲了我的头。

好痛。

「对呀，就是说嘛。哎呀，实在吓了一跳。想不到同个年级的男同学，居然在做那种事。他平常其实不是那样的孩子。我也是在他向我坦白之后吓了一跳喔。哎呀。没想到他居然背着大家暗地里做了那种事。」穗花用手掌遮住双眼，改变声音说道。

结城看着她边笑边提问：「您和那位男同学以前是什么关系？」

结城模仿记者采访时的高昂语气，对此穗花故作含泪的模样发出哽咽，以另一只手捂住嘴，并且使出声泪俱下的演技回答：「我们曾经是常常一起看书的伙伴。我也想和对方当朋友，所以才主动约他一起看书的……对啊，说真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没想到那个孩子会、那个、那个孩子竟然！」

「闹够了吧！我究竟做了什么啊！」

我忍不住大叫出口，但其实自己也觉得很好笑而忍不住嘴角上扬。这简直就像在采访犯人身边亲友的现场，连声音都稍微经过变声处理，逼真地重现场面。而我的吐槽成为爆点，登时让那两人捧腹大笑起来。

穗花咿咿呼呼地边重整呼吸边说：「咿、他、当着我的面说了。咿、呼，他说『我、我就是春』！」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怎么会是结城在叫啊！结城同样以手遮口，带着哭腔大叫。

我被玩弄了。被相当壮烈地玩弄。

出了购物中心后，附近的公园内有红叶摇曳，时序业已入秋。踏上购物归途的我们坐进公园里的凉亭，谈笑风生。风一拂过红叶便旋舞于空中，凉意袭上肌肤。

几天前分明是有如被毛毯包裹住、柔和温暖的天气，可时间一旦接近文化祭，气温便一口气骤降。虽然对怕热的我来说，这正是宜人的温度，不过一体悟到时间飞逝之快，多少让人有些丧气。

但是话说回来，感觉最近的自己每天都十分享受生活，这份快活并不输给天气的寒凉。

我感受到自己的高中生活开始步入正轨，是在去年夏季庙会下定决心写小说的时候。暑假结束之后，为了在学校可以不顾旁人的眼光写小说，我接受了穗花的邀请加入文艺社。

原以为很快就能完成一本小说，实际上却毫无灵感。期间我找了九重先生商讨，修改了好几次架构。不停地重新构思、重新构思，尽管如此，要推出第二部作品仍旧带给了我巨大的压力，过程中费了不少时日。

注意到的时候已临近文化祭。基于文艺社成员必须展出作品的规定，遂变成我负责原作，再交由穗花画成漫画，最终展示出我们共同合作的作品。

而正好也是那时候，厌倦了放学后四处游荡的结城，在见到我们的作品后产生兴趣，因此进入了文艺社。文艺社中和我同届的学生有好几个，虽然会向彼此打招呼，不过我还是与结城和穗花待在一起时最快乐。

升上二年级后，我们依然三个人玩在一起。尽管各自分到不同的班级，但我们必定会到其中一方的教室集合。在我得感冒向学校请假的时候，他们也曾来我家探病，所以后来结城被传染感冒，便轮到穗花和我结伴去他家拜访。

到了夏天，我们三个一起去了夏季庙会。三个人第一次拍的大头贴，被我珍惜地收进钱包里。因为结城会直接叫穗花的名字，所以我亦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直接喊她的名字。

等到新的小说构想总算定案时，已是我们三个交情开始变好以后的事了。我向结城坦白自己以「春」为笔名写过小说，结果他既没有责怪我过去绝口不提，亦没有反应得大惊小怪；同时理解我对其他人隐瞒身分的选择，因此当我在文艺社想去图书室角落的座位写小说，结城与穗花便会坐到我正对面的位置，利用他们自带的品行不良气场，吓退附近的社员。

多亏了他们两人，我才能无须留意旁人视线并完成小说，我由衷地觉得他们两个是不良少年、少女，真是太好了。

今天是为了看我新出版的书，才会和穗花、结城三个人来到购物中心。之后，我们聊到我写书的事，这两人就开始调侃我向穗花表明自己身分的那个夏天所发生的事。

俨然被当成罪犯对待的我，在吐槽的同时，内心也升起一股焦躁。我告诉结城的说法是，自己被穗花建议，所以才决定要写下一部作品，可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是我和她交易。

「等到小说完成之时，你愿意和我交往吗？」当时我是这么说的。不过这句话彷佛禁语似的，从未被她提起。开怀笑着的穗花，怎么看都像是在敷衍人的样子，是我的错觉吗？

「春树老师，请举办签名会吧。」就在我望着穗花发呆之际，她主动对我说道。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我写的小说《泳》。多半是不知什么时候，在刚才那间书店里买下的吧。

「咦，你买了吗？不是有给你样书？」

「因为我想要签名。」

她毕恭毕敬地掏出油性签字笔，递给了我。

「老师。」

穗花如此说着，旁边的结城跟着露出奸笑的表情。啊，定睛一看，我才发现结城也买了。他的手上拿着我的书，不过我已经不会感到羞耻了。「嘻嘻嘻。」我笑着翻开书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签名。

「你的名字是？」

「我叫穗花。请写『给小穗』。」

「要按血指印吗？」

「有够恐怖！不要，普通的签名就好。」

我签好名将书递回给穗花，她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真想让我爸爸也看看。」

她的爸爸。我还没习惯从穗花口中说出的称谓，闻言才想起来，啊，对了。想不到穗花的妈妈下个月就要再婚了。

「话说你爸，是从哪时开始要一起住馁？」

结城一提问，穗花便羞赧地笑起来。

「刚好在文化祭后的补休日会搬过来！好像也会来文化祭的样子，我再把他介绍给你们。不过我不晓得他会什么时候来。」

「真假，好期待。」

我也立刻回道：「好紧张喔。」其实我暗中多少有一点点羡慕穗花。好好喔，父亲。我也想要有父亲，想要一个新的父亲。

不知道我妈妈有在考虑再婚吗？说起来她有在谈恋爱吗？我思忖着这些，同时伸出手要拿结城的书。

「啊，我想要血指印。等全部读完之后我要拿到网拍上高价售出。」

「快来人逮捕他。」

就像相声那般，穗花马上吐槽结城。结城和穗花很合拍。两人都有略引人注目的不良品行与生性开朗的共通点，很快便如至交般要好。不知是我天性阴沉抑或其他缘故，见到穗花跟结城关系良好的样子，有时会产生些许的孤独感，亦有稍微羡慕他们的时候。

「唉───不晓得赶得上文艺社的展出吗？」结城在木桌上摊开方才买的资料书，哗啦啦地一边迅速翻页，一边如此喃喃自语。

文化祭即将来临。今年有新加入的结城，无论文艺社的社团活动再怎么悠闲，也不得不展示出什么成果才行，举凡小说、诗、插画、漫画等等都行。结城决定挑战看起来最简单的诗，于是趁着来看新作品的时候，顺便在书店寻找我和穗花推荐的诗集。不过，我们只在书店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去游戏中心打游戏，还有到美食街用餐。等同于是来玩的行程。

「春树可以展示自己的书耶，太强了啦。」

「嘿啊，相较之下，像我们这种临时抱佛脚交出去的作品，根本只有陪衬的分。」穗花和结城笑着说道。

即使明白他们是在开玩笑，可是听在自我评价极低的我耳里，只觉得很过意不去。

「没有没有，我对大家隐瞒身分所以不会摆出书本展示啦。我决定展示短篇小说。」

「咦，真假？什么时候决定的！」

给出这种浮夸反应的人是结城。尽管刚刚才说了要拿去网拍卖掉，他其实还是很期待我的作品。

「真的、真的是短篇喔。其中一半类似诗的感觉。」

「嘿，好想看看。春树你很厉害耶，和我们已经是天差地远的等级了。呐，结城，我们干脆来当经纪人吧？春树的。」

「你是说春树老师的对吧。」

「说得没错，要叫『老师』才行。」

「真是的，别这样啦，太奉承了。话说───」

要说下一句话时，我突然有点难为情，于是先发出「啊───」的沉吟声。

「安怎？」穗花打趣说道。

我依然感觉很害羞，说：「你们两个的作品，我也很想早点看到啊。」

霎时，这两人不知为何也难为情地沉吟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好似在透过眼神做只属于彼此的对话。我的这种孤独感果然怎么也抹不去。我的视线如爬行般游走，落到了穗花买下的那本我的小说上。

小说的标题名为《泳》。

深夜，在学校屋顶许下愿望的话，泅泳于空中的鲸鱼便将替人实现。

是像这样的故事。

＊

我们对着露出轻蔑笑意的水鲸大喊。

「我想变成帅哥！」

「我想成为运动健将！」

「想要长高！」

「想吃拉面吃到饱！」

「想要不呼吸也能活着的身体！」

「我想住在游乐园里！」

「我想考试一百分！」

「想要好肤质！」

「想要拥有小脸！」

「想变得很会唱歌！」

「想烫一头时髦的卷发！」

我和雄也不停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每当受理一个愿望，水鲸就膨胀一圈，笑起来的样子令人心里发毛。只有跟身体相关的愿望被立刻反映，我们的身体在转眼间发生改变，脸、身高、肌肤、发型，一个个产生了变化。雄也变成花椰菜般的自然卷时我差点喷笑出来，但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查看手表。

「雄也！剩不到五分钟了！」

时间刚过两点二十五分。水鲸再一下就要截止受理今天的愿望了。假如截止，就来不及救彩花。被吸走寿命的彩花正在医院里沉睡，我们不能再有片刻的犹豫。见到我们焦躁的模样，水鲸猝然间张大嘴巴。

吼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远远地，远远地，水鲸发出咆哮，俨然像在高声嘲笑似的。可恶，那家伙，竟然把我们当笨蛋。我的手紧握成拳。

「我想要音乐的才能！想要怎么吃都不会胖的身体！不想变秃！」雄也不服输地大叫。然而还差了关键性的一步。水鲸只有一点点地、一点点地变大而已。

「可恶，可恶！让彩花、让彩花活下来！把彩花的人生还来！」

雄也一喊出那个愿望的瞬间，水鲸突然膨胀了起来，「砰」地鼓成两倍以上的大小。那个大小几乎要把深夜时分的泳池正上方完全遮蔽。

「好、好厉害。雄也！还差一点儿……」

还差临门一脚。我转头看向雄也，却说不出话来。雄也忽然倒下了。我急忙赶去他身边，将雄也抱起来后，发现他只剩奄奄一息。

对了，是水鲸为了刚刚那个愿望吸光了他的寿命。

「冬树……」雄也用沙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动作不快一点儿的话，就连雄也都会救不回来。看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快动脑，快动脑，快动脑，快动脑！到目前为止的愿望分量，和刚才雄也大喊出来的愿望差在哪里？为什么彩花的愿望会吸走她那么多寿命？

我闭上眼，回想彩花许下的愿望。

『希望父母可以和睦生活直到永远。』

然后是雄也的愿望：『把彩花的人生还来。』

我豁然开朗，对了，两者是有共通点的。

许愿以后安然无事的人，对照被吸取大量寿命的人，其中的差别是什么，我现在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为了自己，为了他人许愿的话会被吸走大量的寿命。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我和雄也老是只考虑自己，可是彩花总会为了别人着想，祈祷着别人的幸福。

所以我才喜欢过彩花。

我张开眼睛，紧紧抱住雄也并抬头看向夜空。水鲸眼中噙着泪水，似乎已经想回去了。有了先前我们许的那些小愿望，再加上雄也为了彩花许下愿望的一击，水鲸的肚子变得像气球一样鼓胀。在那个肚子里，装满了这座镇上曾向它许愿，所有人的寿命。

宰了那家伙一切就会恢复原状。我许过的梦想也会被一笔勾销。

不过，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我深呼吸一大口气，用耗尽剩余寿命的气势全力以赴大喊：「希望彩花和雄也的恋情成真！希望彩花和雄也能一直幸福地交往下去！」

我一许完愿望，意识便倏地朦胧了起来。能感觉到体内的生气正逐渐被吸走。我无力地倒在地上。

用着仅存的微弱力气，我仰头望向天空。水鲸开始胀大，再胀大。

胀大、胀大，不停地胀大，几乎要将所有校舍吞没殆尽。

等注意到的时候，连同我的身体都被吸进水鲸里了。

我连屏住呼吸的力气都不剩，因而严重地呛水。

这里、我会死在这里吗？思及此，我虚弱地睁开双眼。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与我对上了视线。

我意识模糊地眨了眨眼。

是鲸鱼。鲸鱼正愉快地游水。

这个瞬间，水鲸宛如水气球般爆炸了。我和雄也双双掉进积满水的泳池当中。有光点自水鲸身上散射而出，同时我的身体恢复了生气。发出巨响、散射出光芒的那副身姿，俨然就像是一枚巨大的炸弹烟火。

小仓雪·下课后

「小雪又在看春的小说了。」御幸在后面边替我按摩肩膀边说。

仅凭这样我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了。我合上《泳》，将头抬起来观察她的表情。由下往上看御幸的脸能把鼻孔看得一清二楚，好好玩。

「这本小说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亏你还在看。」

教室内只有我和御幸在。御幸的手从我肩上挪开，坐到隔壁座位。当那双手离开时，感觉肩膀上的重量一口气增加了两倍。

「我在做最终检查，看看还有没有能写成歌词的地方。」

「小雪好认真。」

「因为是第一首歌嘛，想拿春的句子来当参考的范本。」

「嗯───呐，《泳》是怎么样的故事？」

御幸从我手中轻轻拿走《泳》，很快地翻页浏览过去。我用着毫无文藻可言的表达方式，磕磕绊绊地开始讲解。

《泳》是一部青春奇幻小说。描述校园里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一只在天空中游泳、由水做成的鲸鱼怪物会替人实现心愿。做为代价，怪物会吸取与愿望强烈程度相对的寿命。为了寻求那只在每晚半夜两点到两点半之间现身的水鲸，学校里的学生们偷偷潜入校园、许下心愿，之后被吸走和心愿强烈程度相等的寿命。

主角与他的死党，加上主角单恋的女孩子一共三个人，出于半开玩笑的心态向那只水鲸许了愿望。主角许愿想在全国大会的游泳比赛中出赛，死党希望能中乐透，然后女孩子则希望能让父母取消离婚。三个人皆实现了愿望，然而唯独那个女孩子，或许是许的愿望太强烈的缘故，有大半的寿命都被吸走，只能卧病在床。

于是主角他们决定摸索打倒水鲸，夺回所有寿命的对策。他们想起女孩子许下愿望时，由于愿望太过强烈，导致水鲸的身体几乎快爆裂开来，因而推测只要让水鲸膨胀到极限，也许就能引发爆炸。主角和他的死党对水鲸提出了大量的愿望。想要跑得快、想要长高、想要肌肉。

可是爆炸始终没有发生。接着主角意识到，只有女孩子许的愿望被吸走许多寿命，因为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许愿的关系。注意到女孩子喜欢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位死党的主角便许愿，希望女孩子能和死党成为一对佳侣并永远幸福。吞食下那个愿望的水鲸宛如炸弹一般破裂开来，那些被吸走的寿命亦回到了人们身上。

只不过，人们曾对水鲸许过的愿望，同样也回到了实现之前的状态。游泳比赛的愿望、中乐透的愿望、中止离婚的愿望，最终全部落空了。

「是悲剧吗？」

「嗯……算哪一种呢？不晓得耶。不过主角的死党和女孩子得以顺利交往，感觉很幸福喔。」

「咦，竟然不是和主角交往吗？」

只匆匆瞥过几页《泳》的御幸，在得知结局后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向我。啊，好可爱。

我保持冷静说：「主角选择退让。」

「所以是悲剧？」

「不、不是、不晓得啦！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不过、不过像这种收尾的方式，该怎么说呢？我不讨厌就是了。」

我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御幸以悠哉的声音说：「是喔───」并将《泳》还给了我。真是的，什么嘛。管他悲剧还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怎样都好吧。

尽管是个让人无法信服的结局，但对我来说无论主角的恋情是否能够实现，只要能够积极向前看就够了。我边想着这些边望向御幸。在她后颈的地方，出了一层薄汗往下滴落。

所谓的恋情，大概没能实现的才是多数吧。

「呐，小雪，话说回来呀，我有件超想要问的事。那首歌是情歌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好，只是「唔嗯───」地沉吟着。

御幸好像把这当作我的表态，擅自理解之后喃喃说道：「说得也是嘛。」

「歌词里虽然充斥了满满的爱，但和恋爱不同对吧。」

「是吗？嗯。没错吧。」

不明白御幸想说什么，我只好给出含糊的回应。或许是御幸觉得这样很可疑，又或是受到了激励，她稍微把脸凑过来，扬起嘴角。

「所以才有一种明净透澈的感觉，我很喜欢唷。」

我垂下目光，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很挺。漂亮的鼻子，漂亮的肌肤。

「哼哼。」

我的这个反应是怎样，一着急起来，冒出的台词就是这样吗？脸颊都快涨红了，结果御幸模仿我「哼哼」地回了一句，她这样实在也好可爱，我拼命地故作平静。

陡然间，室内响起御幸喜欢的混乱战的歌。她掏出手机，是闹铃。

「我差不多该走了。」

御幸说了声「嘿咻」后站起来，我不知为何也差点要跟着站起来，但是冷静下来后便重新坐好了。

「当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好辛苦耶。」

「就是说呀。不过负责的老师是志田老师所以很有趣喔。我有告知十五分的时候会先走，等等轻音乐社见吧。」

「嗯。」

御幸说完再见便背起书包离开了。等到她完全离去以后，我留在教室中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合上《泳》，将书当成枕头用脸埋上去。封面的纸张材质滑滑的，摸起来很舒服。我维持这个姿势望向窗外，有了独自一人的孤寂感加乘，外面抚过树木的风给人一种更寒冷的感觉了。我交叉双臂，按上自己被御幸摸过的双肩，紧紧抱住自己。

春，你最近过得好吗？今天我的心情也被你写的小说深深打动着。

我在脑海中嘀咕着这些，合上双眼。

如果这间学校也有水鲸的话，我会祈祷自己的恋情能够实现。利用被削减的寿命，去痛痛快快地谈一场恋爱。我可以对喜欢的人说出喜欢。没有任何障碍，不会觉得这很奇怪，能够坦然向喜欢的人说出喜欢，对心爱的人表达我爱你，并且传达出自己的爱意，无论多少次都能传达出口，然后迎来死亡。这样就足够了。

睁开眼时，风已经停了，彷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运作，树木静静地伫立。我深深地、深深地叹息出口。

下午五点十五分。差点睡着的我，被LINE的通知声叫醒。是悠介学弟传来的讯息。我带上吉他前往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距离我的教室有一段相当长的路程，我慢悠悠地走过去，等到好不容易抵达的时候，正好是由悠介学弟担任团长的一年级乐团结束练习的时间。悠介学弟一见到我，顿时展露笑容，背上贝斯朝我走过来。

「雪学姊，辛苦了。请接着使用教室吧。」

还听不习惯的「学姊」一词虽然令我产生动摇，不过我依然提高语调，对他笑着说：「谢谢你！」恰好这时小夜也来了。

「你好咧悠介。」

「小夜学姊，辛苦了。」

面对小夜那种像大叔一样的打招呼方式，悠介学弟礼貌地给予回应。小夜也注意到了我，我反射性叫出声。

「嘿！」

「嘿。」

「嘿───」

「嘿唉唉唉！」

我们互相打招呼闹对方，最后是小夜放声大叫，所以我也准备以大叫来回应，但考虑到等等就要开始练习，不能这么耗损喉咙，我才因此克制住冲动。小夜一凑过来就勾起我的手臂，我的身体在反作用力之下晃了一晃。这样并不让我觉得反感，因为几乎每天，小夜都会缠抱住人，我和御幸都习惯了。倒不如说不贴上来的话就不是小夜了。

看着我们的举动，悠介学弟微微地莞尔。

「学姊们请加油。」

如此说完，悠介学弟便和其他几个一年级生一同出了音乐教室。这回轮到我和小夜两人独处。我们维持勾着手臂的姿势想要脱掉室内鞋，如此一来自然无法保持平衡。

「危险，小夜危险。好危险。」

「不要，别离开我，我会死。」

「别死啊。」

被小夜像鬼针草般紧紧黏住害我很难行动，不过我也没有做出强烈的抵抗。好不容易脱下室内鞋放进音乐教室的鞋柜后，我们一起走进教室里，以防对方跌倒。

呼嘿嘿嘿，我们两个笑着，接着开始准备各自的乐器。

「我觉得，悠介绝对是对你有意思。」小夜一坐上鼓椅，旋即装模作样地说道。

「对我？」

「嗯，绝对是这样。因为他明显只对你态度不同啊。之前只有我一个和他碰到的时候，他说的是『学姊好』，但是和雪一起碰到，他就是说『学姊们好！』」

小夜胡闹着刻意提高语调模仿。我马上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哈哈，唉───是喔是喔，这样啊。嗯。」

我一面心想：那是怎样啊？一面敷衍地回应。

将吉他从袋子里拿出来后，我将袋子摆到音箱的后面。不知是否因为看到我不为所动的样子感到不满足，小夜找碴说：「别岔开话题啊！」她将总是放在包包里的鼓棒取出来。我透过鼓架的缝隙间看到，忍不住出声说话。那双鼓棒因为最近的打鼓练习已经变得破旧不堪了。

「哇啊，该买新的了。」

「真的耶，变得超级破破烂烂的。」小夜如此说着将鼓棒放到小鼓的上面，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拍照。又来了。晚点她多半会上传到IG或推特上吧。小夜真的超喜欢用社群软体。

「实际上又是怎样呢？」

「什么怎样？」

「不觉得悠介很帅吗？」

我将导线插上音箱，在弹奏之前先替吉他调音，同时在脑袋里暗忖：又要提那件事了吗？一边思考起关于悠介学弟的事。

今年加入轻音乐社的悠介学弟，是个腼腆寡言的孩子。相较于跟他一起入社的源太学弟或真一学弟，他在社团活动的时间几乎不说话，老是窝在角落练习吉他。由于我也是吉他部的人，加上看到御幸和小夜积极地与一年级生交流，让我也想这么做，便向悠介学弟说了加油。原以为是个不怎么说话的孩子，却在聊到音乐的话题后，突然就侃侃而谈了起来。

他聊起喜欢的音乐、喜欢的吉他、喜欢的乐团，还告诉我虽然自己完全不会弹吉他，不过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站上舞台，做出慑人心魄的演出，抱持这样的心情才会选择吉他兼主唱的位置。

「他是个好孩子喔。」

我认为，是个好孩子。但是我没有往小夜的方向看过去。因为我很心虚。尽管认为对方是个好孩子，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却不是我擅长相处的类型。

我向他搭话时只会陪笑而已。起初正是因为看到他不太说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样子，我才产生了某种自视甚高的优越感。可是实际上的悠介学弟，具有果断告诉别人自身喜好的力量。

他和我不同，是和我完全相反的孩子。他是个可以当着他人的面，阐述自己喜欢事物的孩子。

「长相呢？」

面对小夜接二连三的追问，我压抑住自己真正的想法，笑着答道：「讨厌！我觉得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啦。」

一听我这么说，小夜似乎误会了什么，马上贼兮兮地笑起来。我用伪关西腔应付过去，「有啥米好笑的馁。」

就在我准备完毕的时候，御幸抵达了音乐教室。

「欧嗨───」

「欧嗨───」

「欧嗨───」

我们在社团碰到彼此时，一定会这样打招呼。早期电视节目上的打招呼方式成为了我们最近的流行。

「小雪、小夜，抱歉。执行委员会那边找不太到开溜的机会。」

御幸反覆微微鞠躬道歉，并走向贝斯音箱的旁边开始做准备。

「完全没关系喔。」我笑着回她，并将乐曲的歌词与和弦表摆到谱架上。

小夜先从鼓的位置离开一下，来到音乐教室的正中央，在可以同时看到我们三个人的地方摆好一张椅子，再用百元商店买来的手机架立起手机，按下录影键。我在这个瞬间绷紧了神经。自己并没有特别讨厌被录影，只不过为了纪录演奏模样所做的拍摄，对于技巧尚未纯熟的我来说很有压力。但是，这么做才最能从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的演奏品质。

小夜回到鼓的位置，御幸亦准备完毕，强烈的紧张感霎时笼罩住我们。无论练习过多少遍，在最开始的时候，身体仍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

呵呵。

从身后传来笑声。是小夜忽然笑了出来。受到感染的御幸也笑出声音，然后我也跟着笑了。有时我们会像这样不带任何理由地笑出来。脸颊的肌肉变柔软了，僵硬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那就开始吧。」

我面对手机镜头说道，旁边的御幸回答：「好。」而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以后，小夜挥动那双破破烂烂的鼓棒开始倒数。

文化祭在后天举行。

我们要在文化祭上，演奏我第一次创作出的歌曲。

柿沼春树·图书室

远处的音乐教室响起吉他与鼓的声音。

除了妈妈在车内放的那些音乐以外，我认识的不多，所以去唱卡拉OK时，我几乎只会唱距今有些年代的歌，还因此被穗花取笑。

从创作出某样事物的观点来看，小说和音乐是一样的。倘若我没有写小说的话，或许会透过某项契机开始玩音乐也说不定。

我边思考这些事，边和文艺社的社员们为了文化祭一起布置图书室的展览。当然，穗花与结城也在帮忙的行列之中。

文艺社的宣传海报，由那些总是聚在教室角落画漫画的女孩们愉快地设计，琐碎的陈列说明牌交给手工灵活的社员来制作，至于穗花和结城两人则共同合作，将百元商店买来的桌布铺在桌面上。

「春树同学，接下来的这个也麻烦你。」

我按照古角老师的指示，挪动有滚轮的小书架，打造方便客人们移动的动线。我跟古角老师一起，将书架一座座靠到角落去。

「春树同学，不展出自己写的小说，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古角老师一面挪动书架，一面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话。

「又是这个话题吗？」我边推书架边笑着回他。

我在写小说的这件事，没有告诉穗花和结城以外的同学，只有向这位既是老师又身为大人，还早已和我情同友人的古角老师坦白。古角老师没有对我另眼相待，反倒还会陪我讨论小说内容，像是这种发展比较有趣啦、这种用字遣词给人比较厉害的感觉啦等等。

「没关系。只要我喜欢的人们知道这件事，这就够了。」

我小声回应，老师则一如往常地回我，「这样啊、这样啊。」

「春树同学，我很高兴喔。」等我们一起把最后一座书架推到角落靠齐后，古角老师说，「谢谢你信任我。」

「要说是信任吗？唔。」

「你从去年暑假结束之后就改变相当多。在这一届学生当中，你是改变最多的一个。这让我在高兴之余，也觉得感伤哩，简直就像在看自己的儿子一样。」

这种感想也太夸张了吧，我这么暗忖的同时，却又感到有些难为情。

说什么自己的儿子。你又不是我的父亲。

要说我有所改变的话，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最近我很少烦恼父亲的事了。我「嘻嘻嘻」地笑起来。

「啊，只有这点一点儿也没变。」

如此说着，古角老师也学我发出「嘻嘻嘻」的笑声。嘻嘻嘻。嘻嘻嘻。

「都是多亏身边的人的关系。」

如此说完，我朝穗花与结城的方向望过去。

他们在所有桌子上都铺好桌布，为了划分各个社员分配到的区域，正用胶带做区隔。穗花贴得很认真，不过结城好像厌倦了，在打哈欠。

「有交到除了我以外的朋友，太好了。」

「我跟古角老师不是朋友吧，不是挚友吗？」

「看看这孩子多么的好啊。如果你是我学生，我就给你A评分了。」

聊到这里，我和古角老师两人一起「嘻嘻嘻」笑起来，并以此引发共鸣，笑得合不拢嘴。

不久，准备工作全数大功告成，最后社长发给大家文化祭的展览室柜台排班表，一解散之后，结城便马上凑了过来。

「春树，我们同个时段耶。」

我和结城被安排在首日的十二点到下午一点值班。中午的时段多半很闲吧，另一方面，穗花则是轮到第二天的班。

「为何……」在我们后面散发出负面气场的穗花喃喃自语。或许是觉得三个人排一起比较好吧。

「来找我们玩啊，穗花。」

我对她这么说后，穗花隐约绽放笑容，眼中却泛着泪光。

「我讨厌被排挤。」

她抓上我和结城制服背后的缝线那一带。

「耶───！」

结城一奚落穗花，穗花马上掐住结城的背，那股拧扯的力道感觉都快把肉掐下来了。

「春树！这个女人！欺负我！」

闻言，穗花对结城轻轻使出擒抱，结城接招后在原地打转起来。彷佛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似的，他带着穗花绕着圈团团转。

「慢着，你们两个，难得布置好的空间会坏掉，冷静点。」

这起骚动甚至让古角老师着急地出声提醒，两人顿时停下来低声道歉。

他们苦笑着，一想到古角老师鲜少会出言提醒，遂又有点心生胆怯。

小仓雪·社团活动

「呼───」地叹出好大一口气后，我看向御幸。

「很好馁。」御幸笑嘻嘻地说。

这回我朝另一边，坐在鼓前面的小夜的方向看过去。

「很好的馁。」小夜模仿御幸的说话方式，跟着用了伪关西腔来说话。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入一口气，随后面向正在替我们录影的手机镜头说：「很好馁啊！」

我一发话，绷紧的紧张感倏地应声断裂，室内同时充满了我们的笑声。

今天就是文化祭之前最后的练习日了。三个人再一起练习个几次，接着就要迎来后天的正式演出。

决定稍作歇息后，我喝了水滋润喉咙。小夜去操作自己的手机，将相机的录影模式暂时关掉。

「呐，你们还记得约定吧？」

小夜的话害我心跳漏了一拍。约定……

「那个表情是怎样！」

「咿！」

我胡闹着装出恐惧的表情。是的是的，我记得的喔。有好好记在心上的。

她指的是，要把我们三个演奏为了文化祭创作出的原创曲的影片，上传到社群网站上这件事。像这样毫无可取之处的我们，究竟有什么好让人看的啊？

尽管我曾这样说过，但是说实话好像有点有趣，所以我没有反对也没赞成，毕竟御幸也表示过可以，还能以此增加三个人之间的回忆。目前首要的就只有专注在即将到来的文化祭上，并完成最后的练习而已。

「不过啊，要是这个影片被广传的话，事情就有趣了吧。」

「等等，不要啦，很丢脸唉。」

「咦───我觉得这很有可能唉。」

「就是说呀，小雪唱歌很厉害喔。绝对会有很多人要听的！」

即使御幸夸奖了我，我依然没有自信。

我将宝特瓶里的水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后，便催促两人再度开始练习，「来吧，要继续了喔。」

结束了全部的练习，接下来轮到三年级使用教室。虽然我们到此便算练习结束，可距离下午六点的离校时间尚有一点儿空档，文化祭执行委员的会议亦结束一段时间了，于是我们决定去找志田老师玩。

拔腿冲在最前面的是小夜，她一抵达国文科办公室便大喊：「志田老，呀吼───！」

完全是叫朋友的态度，我和御幸纷纷被她亢奋的情绪逗笑了。不过，自从升了一个年级后，她就不再对老师说出「我们结婚吧」这句话，光从这点来看就当作小夜有所成长好了。

志田老师吓得抖了一抖，但在弄明白出现的是我们之后，便拍拍胸口放松下来。

「别吓我馁。你们几个怎么了，结束练习了吗？」

「结束了───志田老师我们好快又见面了。」

如此从容说话的人是御幸。啊───好可爱。

我也想和志田老师说点什么、想要聊点什么，心情七上八下的。老师看穿了这点，笑着说：「在慌张什么馁。」

升上二年级后我明白了一件事。志田老师虽然有点可怕，却是个有着成熟思考方式，温柔的人。尽管说话口气粗暴，却时常陪伴在学生身边。当我为了自己写的乐曲歌词烦恼时，有时会从志田老师那里得到建议。自那以来，即便我不如小夜那么积极，也渐渐地对老师敞开心房了。

我不怎么喜欢男人，不过唯有志田老师不会让我觉得讨厌。

「咦，只有志田老师一个人在吗？古角大叔呢？」

「不要叫老师大叔。古角老师身为文艺社的顾问，好像从今天就要开始准备。你们明天也要做轻音乐社的准备哩，记得穿运动服来。」

「好───」

为了后天的文化祭，明天整整一天都要耗在准备上面。动作快的社团和班级似乎从今天放学以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了。轻音乐社因为是在体育馆举行活动，得等到文化祭前一天才能设置道具器材，要搬鼓，还有音箱等等过去。

「志田老师绝对要来看我们表演喔。曲子是雪超努力做出来的。」

小夜这么说，我当场难为情得低下头。战战兢兢地抬眼往志田老师看过去时，只听老师说完一声「喔」，接着便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我知道，之前为了写歌伤了很多脑筋嘛。我超期待喔。」

「好、好的。」

「小雪太好了耶！」

站在我身旁的御幸兴高采烈地握住我右手。感受到被夸奖的喜悦，身体还被御幸手中的暖意浸染，我不禁咧嘴而笑。

小夜堂而皇之地坐到志田老师隔壁的古角老师的座位上……她坐下了！？随便坐老师的位置不会被骂吗？我看向志田老师，后者一如平常没有出声指谪，我这才长叹出一口气。

我和御幸都觉得只有志田老师在是好事。我们靠到墙边，摆出放松的姿势。没有像小夜那么明目张胆就是了。

「志田老师。」

「什么事，御幸。」

「老师的同学们不会来吗？或是朋友呢？」

一听御幸这么说，志田老师顿时「嗯───」地沉吟起来。

「朋友吗───」

「志田老师，其实没有朋友。」

「不，我有啦！」

小夜的调侃与志田老师的吐槽让我忍不住呵呵笑出声。被志田老师发现后，他瞪大眼睛说：「有啥米好笑的。我的教师证是到县外的大学读书后取得的哩。以前虽然也有关系不错的朋友，但都过去十年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再联络了。」

「咦，原来是这样吗？」

对老师说的内容有反应的人是我。十年，十年后。我望向御幸和小夜。经过十年之后她们两人会变得如何呢？还会记得我吗？还会和我是朋友吗？

我顿时伸手摸起近在身旁的御幸的头发。御幸察觉到我的动作，便甩了甩头和我玩闹。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我对御幸的头发一通猛揉，于是她「哇───」地叫了起来。

「是满寂寞的啦，不过就算没联络了，要是哪天碰到一定还是会像当初那样相处愉快。像你们就算过了十年，肯定也还是好朋友吧。」

不晓得志田老师是不是看穿了我的不安，他盯着我这么说。我感到一阵害臊，将视线转往御幸与小夜的方向。

我恶心地嘿嘿笑着，随后，御幸与小夜也和我一样，嘿嘿笑了起来。

我喜欢她们两个。

喜欢小夜的开朗，感觉连自己都变开朗了。

喜欢御幸的温柔，想要被她的一切包容。

柿沼春树·放学后

到了离校时间，我们步出校园。

三个人一起从学生专用的校舍出入口出去，这之后结城为了去打工要往车站的方向走，我和穗花则要走去公车站。我们无一例外，总是在这里道别。

「那就明天见啰。」

「拜拜，结城。」我说道，穗花也一起道别。

───原以为会这样，然而不知为何穗花不发一语地沉默着。

「穗花，加油喔。」结城看着她边笑边说。

接着穗花低声回答：「嗯。」不明缘由的我觉得很尴尬，只好装作没有听到。

这两人有时会说些只有我听不懂的话。而我不会主动过问。

「好期待文化祭耶。」我们边走着，我边和平时一样主动开启话题。

穗花说她讨厌被排挤，这点我也一样。为了不让彼此陷入沉默，为了不感到尴尬，当只有两人独处时必定会由我抛出话题。穗花本身也很健谈，所以一定会回应我。当然结城也是。

但是唯独今天不同。穗花什么话都不说，连一声都不吭一下。

「烤地瓜的季节到了耶。」

焦虑。明知秋天都过去一半了，我还这么说。至此穗花总算点点头应声，「嗯。」她的样子很反常。

「穗花。」

「什么事？」

「你肚子饿了吗？」

下一秒她默默地伸手戳我的背。好痛。不过我很开心。

「春树你啊，真的很厉害耶。」

突然间，穗花说出平常的她不会说的话。我想也没想便刻意用粗鲁的口气回应她，笑着说：「啥？」。

「写的书很厉害，《泳》好漂亮。」

「漂亮？」

「用字很漂亮。」

穗花一面往前走，一面以认真的口吻说道。她的这些话惹得我一阵羞涩，差点就像私下和古角老师相处时那样，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之前，我们不是有学过诗吗？虽然自己有写了点什么成果出来，可是后来我读了春树的小说却发现，啊，感觉完全不同耶。于是我又从头读了一次《泳》，有种透澈的感觉。」

「透澈是指什么？」

「用词呀。让人沉浸在其中，很安心。像是躺在游泳圈上仰望天空，身体漂浮于海面上的感觉。但是不会让人觉得孤独。」

「咦───！」

「那个『咦───』是怎样？」

「好羞耻。」

「真的？」

我要发狂了。

这样反常地说些认真的话，又用平常的态度嬉笑，使得我莫名地紧张起来。我知道自己笑得很不自然。无法巧妙地笑出来，为此我紧张得直盗汗。

刚刚说的巧妙地笑出来，是为了什么？我是想要掩饰什么吗？

我是从何时开始，在他们两人面前学会陪笑了？

「发表了《泳》，真的很恭喜你。」

「谢谢。」

我道完谢，穗花却仍盯着我，好像还期待有下文的样子。

「你肚子饿了吗？」

我问出和先前一样的句子，以为又要被戳背了，遂退后一步。不过，穗花什么也没对我做。她转过头，背对夕阳的逆光让阴影蒙上那张脸庞。

我观察她的表情，发现她没有笑。

「就是现在呀。」这时，穗花温柔地开口说道。

其他学生的足音在放学的路途中奇异地回响着，从中传来她柔和的语调。

「说你喜欢我。」

早在许久之前，她的棕发便消失了，如今那头乌黑的发丝随风飘扬。顷刻间我整个人直到耳尖都烫红了。然而与此同时，亦感觉到腹部深处传来某种蠢动。是愤怒。

既喜悦，又羞耻，还很愤怒。

搞什么嘛，你这不是、不是有好好记住吗？明明就有好好记得嘛。结果到目前为止，却都表现得像是忘记了一样。搞什么啊，这算什么嘛。

「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沉默横亘在她与我之间。一种独特的氛围盘踞着我们，落在她身上的暗影越发浓重，空气逐渐转凉。可不知为何，这股寒凉令我感到舒心。

「我没有忘记。不可能忘记的喔。」

「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喔。」

「那又怎么了吗？」

我向前迈出一步。穗花那张化为朦胧暗影的脸庞总算变得鲜明可见。

她的脸蛋红通通的，一路延伸到耳朵都染成了绯红色。那绝不是夕阳的缘故。

「现在想想，我觉得春树就算没有喜欢上我，也一定会继续写书；就算没有遇到我，也会持续写书才对。所以写出《泳》并不能证明什么也说不定，不过……」

穗花说话时的呼吸有些过快，为了让那些快要满溢而出的话语平静下来，她揪住我的衣领，使劲握紧了手。

「我一直在等。春树可能已经忘了，不过我一直在等你。春树。」

「什、什么？」

「现在由我来告白。」

那个宣言是怎么回事！然而眼前似乎不是适合吐槽的时候，我只好咽了口口水。从旁边经过的男学生好像听见了对话，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回头看向我们。穗花没有理会对方，面对我的那副神情满是严肃。

「但是在告白前先让我说一件事。」

她究竟有多少想说的啊？我已经难为情得不行了。穗花松开我的衣领，慢慢伸手指向我，简直就像小朋友要对另一个小朋友恶言相向时的举动，接着她开口说：「你这个胆小鬼！」

穗花如此发话，然后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踹上我的后背。

「呃！」

超痛！

咦，穗花刚才说了什么？虽然由我自己来讲感觉也有点那个，不过接下来她是要对我告白没错吧？

「到底打算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想要让我困扰到什么时候？你的小说根本就写得不顺利嘛，亏你去年在夏季庙会时还夸下那种海口。究竟想让我等多久啊？都过去一年了耶！一年！」

穗花气势汹汹地仰面大喊，宛如一名偶像般令我无法移开目光。我彷佛产生一种错觉，每当她发出一个音节便掀起一阵暴风，而我只想用手挡住自己的脸。

「光是这样、光是只有这样还可以算了。但是啊！你好不容易写完了小说！写完小说，出了书，然后呢？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喔。这样算什么啊！」

切、切中要害。

「再加上，小说是写完了没错！但这显然是以我们三个当原型写成的没错吧！？雄也是结城，冬树是春树，彩花是我！」

「你、你发现了啊。」

「绝对会发现的吧！我马上就很激动耶！春树竟然把我写进了故事里！是那个春耶！将我写成了小说的登场人物！可是，最后的结局！为什么是彩花和雄也成为一对啊！」

穗花就像是怪兽电影中的怪兽在喷火似的，大吼大叫着彷佛要将一切破坏殆尽。要被宰了，要被宰掉了！附近盯着她看的人们，同样害怕地移开视线。我也跟着退后两步。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拔腿逃得远远的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终于说了这句话，「应该是彩花和冬树要变成一对才对吧！」

在那声吼叫结束以后，四周迎来一片寂静。

乌鸦高飞而去。以此做为信号，太阳缓缓西落，周围蒙上了少许的灰暗。穗花深呼吸好几次，肩膀上下起伏着，随后整个人变得通红。对于不会像野兽一样凭借冲动行事的她而言，不难想像刚才的吼叫到底豁出去了多少。

我苦思着要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喜欢你。

无论是三个人一起吃午餐的时候，在图书室读书的时候，甚至放学后从学校走到公车站那段短短的距离，彼此配合着脚步走路的瞬间，我全部都喜欢。

可是有天我想到了，像这个样子，该不会只是我的自我陶醉而已？因为不就是这样吗？假如最初告诉我《寻找母亲》感想的人不是穗花而是别人，我喜欢上的搞不好就是那个人了。自己只不过是受到爱慕自己作品的人所吸引，但我怎么能仅凭这种自我中心的态度就去喜欢对方。

所以才会认为结城是适合的人选，认为配得上穗花的人是结城。他的外表帅气，聊起天来也开心，和我不同，是与穗花般配的人，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一面抱持着这种想法，我一面提笔完成了《泳》。再说你似乎也已经忘记与我做过的约定了。

我曾经是这么想的，却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原来你一直在等我啊。这样好吗？穗花。

「我喜欢春树。喜欢二年B班座号六号的春树。」

我也喜欢你喔。非常的喜欢。喜欢二年C班座号二十六号的穗花。

「我喜欢虽然还不成熟，可是只要一谈到书的事情就会全力以赴的春树！」

我也喜欢画漫画时总会全力以赴的穗花喔。

「喜欢你思考时遇到瓶颈就会咬指甲的习惯！喜欢那只被咬得破破烂烂的中指！」

我喜欢你只要写作业不顺利，就会搔抓脑袋的习惯喔。

「喜欢你身高一百七十公分！」

我喜欢身高一百六十公分、体重五十一公斤的穗花喔。

「喜欢你明明不擅长运动，不知道为什么在运动会上依然会卯足全力！尤其是打篮球的时候！」

我喜欢在运动比赛快要输的时候，口气就会粗鲁激动起来，甚至会轻易说出「我要宰了你」的穗花喔。

「喜欢你有时候会发出奇怪的笑声！」

那个就，嗯，嘻嘻嘻。

「我喜欢春树的全部……全部都喜欢。春树对于重要的事情只字不提，完全不告诉别人自己想做什么，因为没有这个胆量对吧？胆小鬼，懦夫，所以不对我说喜欢也没关系喔。反正我一直都晓得。我也晓得你喜欢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着我，所以如果我说得没错的话───」

说得没错的话？

「就请你握住我的手。」

穗花红着脸，朝我伸出手。就连这种时刻，我也还在分心留意外物的动静。公车到站的声音。学生骑着自行车离去的声音。树木摇曳的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

提到声音，从方才起便老是有样东西吵个不停。是我心脏的声音。明明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偏偏只有身体叫嚣个不停。好恼人。好痛恨这颗比我还要大声叫嚣自己心情的心脏。我不想要输。

于是我开口说：「我喜───」

「快回家去！你们两个青春的年轻人！」

我吓得猛然跳起来，一瞬间还以为心跳要停了。穗花也一样，甚至发出滑稽的叫声，「嘿呜！」

由于我们在校舍旁的马路边说话，还丝毫没有打算回家的样子，负责学生辅导的乡田老师看不下去，才隔着校舍的围墙扯开嗓门大喊。穗花突然被这么咆哮，眼眶里都泛出泪光来了。

我实在是很笨，所以马上急着大喊：「不好意思！」一心只顾着要快点、尽快从这里离开。必须去到乡田看不到的地方才行。为了带穗花离开，我握上她的手。

我握上了她的手。

紧接着我拔腿跑起来。穗花边发出「唔唉」的声音边跟着一起跑。我们现在，并不受重力的拘束。就像是顺风而行那般，随着枫红能够去到任何地方。

「是我、赢、了。」

穗花在后方如此低喃。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一个劲地迈步跑过街道，狂奔个不停。

「春树，你是喜欢我的对吧？呐，是这样对吧！胆小鬼！胆小鬼！是我比较强！因为我说了喜欢，我说了喜欢！我说了喜欢你！是你活该！又懦弱，又胆小的春树，我喜欢喔！哈哈哈！」

路上的行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用可疑的目光盯着我们。从旁观的角度来看，恐怕会觉得我是名诱拐犯，而她正在求救吧。

我也必须说些什么才可以。必须说点什么，我得说出口才行，我在脑袋里思考。

喜欢你。说不定我说得出这句话。但是，但是这是我长久以来盼望的恋情。要是说了喜欢的话，要是我说得出喜欢的话，感觉她就会弃我而去了。因为她喜欢的是那个懦弱的我，是那个连喜欢都无法宣之于口的我。

所以，我最终只和平常一样，笑着回应她，「嘻嘻嘻，嘻嘻嘻。」

小仓雪·早饭

我睡醒的时候，感觉好想吐。

不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生理期也在前几天结束了。是出于紧张、兴奋、不安，以及想活动身体的心情，这些情绪将我塞得满满的。我很快便察觉到身体高呼着好想做点什么、好想快点活动筋骨。但是必须克制住这一切，雪，现在还不是时候。还太早了。我就像这样透过对自己喊话来让自己冷静。

今天正是我盼望已久的文化祭。是我公开演出人生第一首自创曲的日子。最棒的日子。想必这天会成为最棒的日子。我如此告诉自己，借此让身体平静下来。

然而，在我看到继姊替我准备的早饭的瞬间，想吐的感觉却更强了。

由于从事平面设计的继姊是居家办公，工作时间亦自由，这似乎让她有时对于时间的感觉变得混乱。例如不需要接送我的长假期间，她经常会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一旦生活不规律的话，饮食生活或许会跟着混乱吧？

不过再怎么说，眼前的这幅光景未免也太过分了。

「请享用。」

继姊面带微笑，说话的声音可爱到让人怀疑句尾加了爱心。我则面对餐桌上摆满的菜色哑口无言。

白饭、味噌汤、玉子烧、生菜沙拉，到这里还算正常，但除此之外的料理明显就很奇怪了。义大利面、烤远东多线鱼、牛排、咖喱、披萨、炸猪排、能量饮料。

话先说在前面，这些是早饭的菜色，并且现在是早上七点整。

「你是笨蛋吗？」

因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一起生活，撇除吵架的时候不论，平常是会留意和对方的说话口气的，不过此刻我很自然就骂了出来。只见继姊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气，向我展现大功告成的满足感。一大清早起床做了这满满一桌，的确是会有满满的满足感没错啦。我盯着牛排，两眼发直。天啊……超大一块。

「我会死啦。」

「很棒，保持这个样子就对了。」

「你在说什么啊？」

「怀抱会死的觉悟活下去吧。」

啪，继姊朝我后背拍过来一掌。我被这股力道压着坐进椅子里。她好亢奋喔。到底几点起来准备这些的啊。

「今天是小雪重要的日子对吧？不用全部吃光光，吃掉吃得下的部分就好。你最近只顾着练习唱歌和吉他，都没好好吃饭对吧，这一桌菜让你尽管吃到恢复体力为止。」

继姊如此说完，轻轻拍了我的头。这种彷佛恋人的举动害我心动了一下。

我抬头观察继姊的脸，有一点点与我记忆中的继母重叠在一起。

原来她一直有在关注我吗？一直在替我加油吗？因为继姊很少会问我有没有享受音乐，所以现在是第一次确实感受到她想替我加油的心意，心情不由得有些澎湃。

经过一次深呼吸以后，总之我先咬了口炸猪排。啊，糟糕，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咬下去酥脆声响起的同时，丰盈的肉汁亦随之喷发而出，我的嘴巴顿时受到一整块猪肉的支配。好久没吃到肉了，况且还是炸猪排这种等级的肉。

为了今天的到来，我这阵子晚上必定会练习，晚饭自然就都吃些简单的东西来解决。随着日子一天天来临，忐忑的心情让我连早饭也吃不太下了。

每当我咬下一口，再咬下一口，嘴巴里就有口水不断涌出。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肚子早就饿瘪瘪了。

「好好吃。」

「那就好。」继姊看着我咬下炸猪排的模样，流露出满足的神色，接着温柔地说：「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我就这样在继姊的监视之下，更正，是在她的注视下，将每一道料理各尝了一点儿。全部吃光的话真的会出人命，所以我只有在最后一口气喝光能量饮料而已。剩下的饭菜，似乎会被当成今天的晚饭或便当。

「准备好了！」

我在玄关喊道，继姊随后以一身略显正式的时髦打扮现身。

「姊姊你好漂亮。」

「我毕竟是设计师啊。」

但又不是服装设计师？虽然想要吐槽，不过我最终只是默默地和继姊一同坐进汽车里。

这段从山路开往学校的路途，我数不清究竟通过多少次了，如今树叶染上些许秋意，总觉得也在替我打气应援。我对于浮现出这种浪漫想法的自己感到难为情。

从裙子口袋里传来震动的声响。我查看手机，是御幸和小夜在我们的共同群组里传来的讯息，里面的对话正如火如荼进行中。

『今天就要正式上场了喔！』

『就是今天！』

『喔不，搞不好不是今天吧。』

『搞啥呀！』

在她们做这些无谓的对话的同时，另一方面，我注意到悠介学弟发来的讯息。

『雪学姊，今天请加油。我会从观众席上替你们声援。』

又是一封彬彬有礼的文字。

『谢谢！我好紧张。』

因为悠介学弟是个文静的孩子，所以在和他传讯息时，我也莫名地表现出慢熟的一面，说话的口气亦忍不住客气起来。明明学弟们也要在文化祭上表演，居然还认真替我们加油，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在我回完悠介学弟的讯息之后，便重新回到和御幸她们的共同群组里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几分钟后，我再次收到悠介学弟传来的讯息。

『我非常期待。话说，雪学姊，演出前若是方便的话，能否抽空和我单独见上一面？』

柿沼春树·图书室

「还好那时候回家的人很少哩。」

文化祭第一天。

结城在旁边一面读书，一面听我说话。

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一点的期间，由我和结城轮值展览室的柜台。客人们得以自由观赏文艺社学生们的作品，而柜台人员须负责在客人阅毕后，将展出作品重新整齐摆好，或是负责作品的解说。

想着搞不好会被问到自己的作品，所以我原先还干劲十足，不过中午的这个时间点果然没什么人潮，前后只来了零星几名学生家长光顾而已。

结城见状便打着「合法偷懒」的名义，边看书边和我闲聊。

至于聊天的内容，当然就是我和穗花的事情。

「所以，结果你们开始交往了吗？」

「嗯……对吧，嗯。」

「把话说清楚。」

「是的，您说得没有错。嘻嘻嘻。」

结城轻轻踢了我一脚，我吓了一跳，忍不住用敬语说话。

在那之后，我们两个宛如在演青春偶像剧一般不顾一切地奔跑，于是不小心跑过头，错过了穗花平时搭乘公车的站牌。既然机会难得，我便提议让我妈妈载她一程，所以穗花就一起去了我家一趟。

穗花面对初次见到的妈妈，一点儿障碍也没有，张口便说：「从今天开始春树同学就和我交往了，我叫做穗花。」途中场面一度陷入微微的静默。不过几秒之后，妈妈旋即喷笑出声，我面红耳赤，至于穗花则不知为何摆出一副神气的模样。

比我抢先向结城报告的人也是穗花。

「那时候我还在打工，结果来了超多联络。等我一结束打工回覆的时候，马上就接到她超多报告了。」

「感觉、总觉得很抱歉。」

「哈哈，安馁很好啊。我一直都在帮你们加油喔。」

结城的右手从书本上抬起来，握成拳撞上我的肩膀。我一出力用肩膀撞回去，结城立刻发出神秘的声音，「呜耶───」

之前结城和穗花看起来莫名的关系很好，其实是因为穗花找他商量我的事情系。关于她喜欢我的事，关于我发表完新书以后可能就会对她告白的事，以及我没照着她的预期，完全没有对她告白的事。还有在《泳》的结局是以穗花和结城为原型的两个角色交往来收尾的事。

听说穗花再也忍耐不下去，原本打算放弃了，而从背后用力推她一把的人正是结城。好像他为了说服穗花，还在车站前的速食店待到店家打烊为止。

「结城。」

「怎？」

「我和你是朋友，真是太好了。」

这时，结城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瞥了我的眼睛一眼。接着他「哼」一声用鼻子喷气。

「这种话你就说得出口喔。」

结城坏心眼地笑起来。他多半晓得，我到最后仍然没能向穗花说出喜欢吧。我羞愧得低下头去。

「说出口会比较好吗？」

「说什么？」

「穗花说，她喜欢说不出喜欢的懦弱的我。但是，就算她这样说，是不是其实我也说出自己喜欢她才比较好？」

「这不是废话吗？任谁都会想被喜欢的人说喜欢啊。春树，虽然你是个好人，却是个卑鄙小人。因为你只接受别人的告白，自己却不对任何人说出喜欢。」

「抱、抱歉。」

「你的下一个课题就是要对着人说喜欢。」

「下一个课题？」

我冒出疑问。之前的课题是什么？

「你已经能说出自己喜欢小说了吧。」

啊。我会意过来了。那件事他肯定也听穗花说过了，关于我因为不确定能否顺利写出第二本小说，就拿父亲当理由假装讨厌小说，进而逃避写作的事。

「那个时候，是因为受到穗花的激励，好不容易才有办法说出来。我要是不依赖某个人，就一点儿也、完全不知长进。」

「说这什么话啊。人是无法独自生存的，担任学生辅导的乡田有说过喔。」

哦，是那个声音异常宏亮的老师。操行不良的结城在各方面都受到了那位老师很多关照。

「我也是这样啊。如果没认识春树和穗花，应该就会一直过着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活吧。现在的我比以前还喜欢书，不过我觉得这不是依赖，本来会互相帮助的才是人类嘛。唉，春树。我喜欢春树喔。」

结城开玩笑说道。我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涨红脸盯着他看。

「春树你呢？对我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

「你知道『喜欢』这个单字吗？知道『喜』这个字吗？听过『欢』吗？」

「知道啦！」

「那你就可以说啦。」

结城合起书本露出贼笑。好想吐槽这究竟是什么奇怪的游戏。

我用力干咳了一下，「我觉得能和结城当朋友，实在太好了。」

一听我这么说，结城当场傻眼，「这算什么啊！」

我羞耻得一把掐住结城的肩膀。

「好痛！就算说不出喜欢，也能传达出爱意，哈哈。」

掐他肩膀的动作有如按下某种开关，结城顿时放声而笑。受到他的笑声影响，同时也为了消弭自己的羞耻感，我于是跟着「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地笑起来。

「算了，没什么不好吧。虽然你没说出喜欢，但也有成长了嘛。要是往后能够告诉更多人你喜欢他们就好了。」

结城如此下完结语，便又继续埋首读书了。

我好羡慕结城。也羡慕着穗花。拥有能向某个人、某样事物坦言喜欢的力量，真的很让人羡慕。

「春树同学。」

之后过了一会儿，古角老师来巡视状况。结城喊了声「糟糕」后赶紧把书收进柜台抽屉里。我亦挺直背脊望向古角老师。

「您辛苦了。」

「辛苦了。」

「两位都辛苦了。如何？中午时段果然没有人上门吧。」

古角老师放眼环视空荡荡的展览室。尽管会有零星的客人前来，然而现在正好一个人也没有。老师发出叹息，好像很寂寞的样子。

「早上是有客人的说，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至于那些去开小吃店教室的客人们，等下午过后就会逐渐过来我们这边了吧？等到轻音乐社在体育馆的表演结束，大概下午三点左右之后。」

「下午三点吗？记得去年好像也是这样，差不多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客人就慢慢变多了。」

去年我负责那个时段的排班，的确有很多人潮。

「嗯，你们就当成休息慢慢来吧。」

「哦，老师认可我们偷懒了。」

结城说完便将刚才读到一半的书拿出来。这个人的神经究竟有多粗啊，不愧是不良少年。

「啊，喂，这可不行喔，在客人面前要好好应对。」

「说什么客人，现在不是一个都没───」

话还未说完，结城忽然就停下来并乔正自己的姿势。

怎么了？我浮现疑惑，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古角老师的后方出现了人影。

「唷呼，春树。」

「妈妈。」

是妈妈，另外还有一个人。

留意到那个人的瞬间，我马上站起身，椅子因此发出好大的喀哒喀哒声响。这种反常的举动害旁边的结城吓得大叫：「呜喔！」

「午安，春树。」

「九重先生！」

一直以来都在书籍出版方面照顾我，东川出版的九重先生，正朝我面露微笑。

小仓雪·校舍后方

「我、我喜欢雪学姊。请问、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我被叫出来的地点位于校舍后方，这里既没有展示品，也不会有学生的家长过来。我来到悠介学弟指定的碰面场所，还想着早上的讯息是怎么回事，就收到学弟的告白了。

「那个……」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我有感觉到对方抱持好感。正如小夜所说，我有发现比起别人，学弟对我抱持的好感更多。可是我一直以为这份好感萌发成恋爱情感的可能性极低，不至于会被告白才对，因为我总是以半陪笑的态度在和悠介学弟相处啊。这种讨好谁都做得到，无论是谁都能模仿。我原本只是打算和身边的学长姊们一样，像御幸、小夜她们那样去与他相处的。我身上应该没有什么让人觉得特别的地方才对。那种唯我独有，特别的东西，应该不存在才对。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好。不过脑袋里很快便冒出一种情感。

是自卑感。

他好像不好意思直视我的眼睛，目光稍微低了下去，说话的方式亦有些不自然，还不停流汗。尽管学弟不机灵也不帅气，在我看来仍旧是闪闪动人的样子。

为什么可以这么简单就把喜欢说出口呢？为什么你能对喜欢的事物说出喜欢呢？

像我喜欢春的心情，就算可以透过态度来表现，却无法化成言语。我完全说不出「喜欢」这两个字。然而这个孩子，这个小我一岁的学弟，轻易地就能对他人说出喜欢。

明明我也好想这么做的。

「不、不用立刻答覆我。接下来就要演出了，学姊没有空考虑我的事情吧。」

看我沉默着没说话，悠介学弟就算呼吸紊乱仍试图组织语句。

伤害到他了。我凭着直觉如此认定。肯定就是这样没错吧。那种无法被喜欢的人说喜欢的痛苦与悲伤，就连我也很讨厌。我马上回覆他：「悠介学弟，我很开心喔。可是对不起，这件事太突然，让我的脑袋都爆炸了……那、那个呀，等我冷静下来以后，再慢慢考虑这件事可以吗？」

我勉强自己露出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到达我的极限。哪怕嘴角裂了也要笑，就算痛也要笑，不这么做会害他伤心，伤心过头就会死掉。因为换作是我就会觉得很想死。

我不想伤害到他。不想对他造成更多伤害。纵使我无法喜欢上身为一名男人的他，可是我喜欢做为一名可爱的后辈的他。

我不想伤害他。

「我明白了。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对学姊说出口。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等学姊冷静以后，可以给我答覆吗？」

悠介学弟接受了我的笑容，温柔地回应了我。太好了，对他造成的伤害看起来没有想像中严重。

「我知道了……」

我稍微松了口气之后垂下视线，悠介学弟见状便赶紧表示歉意，「请别放在心上。我会等学姊的。对不起，雪学姊，选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我们回校舍里去吧。」

「呃、嗯。」

啊，别松懈啊我，直到最后都要维持他所期望的雪的形象。

我和悠介学弟一同走回校舍。虽然想过要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的气氛，可是被告白之后马上就回到平常的态度，才更显得不自然，所以我害羞地保持笑容询问悠介学弟，「为什么你会喜欢上我呢？」

唔呃，这真的是个让人难为情的问题，但我就是想问。不是小夜，也不是御幸，为什么偏偏是我？明明我不像小夜那样活泼开朗，也不如御幸那般大方稳重不是吗？

接着，悠介学弟很快便答道：「学姊替人着想的那份温柔，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我霎时因为害臊而变得满脸通红。还以为是长相的关系。我以为他会说喜欢我的长相，或是其他外貌上的理由。好想死。

「说我替人着想……」

没有那回事喔。我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站在他人的位置设想，对于我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这是基于被人收养的成长背景所培养出来的，习惯看人脸色的个性。可是老实说，我不怎么认为这是件好事。一味地察言观色，导致我很难向人吐露自己的好恶，只会随波逐流，老是顾虑旁人的想法。虽然是和呼吸一样的习惯，但我一直想要把它戒掉。

「雪学姊，在我无法融入周围，一个人待在音乐教室角落的时候，你来向我搭话，以及练习结束后要交换使用教室时，你有时候会请我果汁；还有，就算只是一点儿小事也会向我道谢，这些都让我很高兴。」

悠介学弟一脸羞赧的样子，说话的音量逐渐低了下去。

「那、那些事，不是当然的吗？」我不假思索便说。这些事根本一点儿也不特别。我的确有印象自己做过这些，但并不是刻意去做的。

然而，悠介学弟红着脸，坚定地直视我的眼睛说：「不对，这很特别。可以比一般人更懂得察言观色，是非常特别的优点喔。学姊能够稀松平常地随口道谢、普通地替旁人着想的那份温柔，我很喜欢。这并不是什么理所当然。雪学姊是特别的。」

或许我应该道歉才对。不对，是绝对非道歉不可。

面对这么认真向我传达爱慕的人，这个说我自认为很普通的个性是特别的，而且他很喜欢的人，我应该要向他道歉才对。做不到立刻拒绝你，我很抱歉。给出态度暧昧的回覆实在对不起。但是道歉的话，感觉就输给悠介学弟绽放出的那份光芒了。

然而，此刻的我充斥了各式各样的感情，宛如一杯水果奶昔般，直到最后，依然只给了他敷衍的回应。

柿沼春树·图书室

「樱美小姐告诉了我文化祭的事，我便想着一定要过来一趟。春树，相隔一周后又见面了，文化祭快乐。」

九重先生喜笑颜开地伸出手。听见他亲昵地称呼母亲「樱美小姐」，虽然我产生了一点儿别扭的感觉，可仍然要对九重先生伸出自己的手。

上周，九重先生便已配合《泳》的发售时程特地来访过一趟，加上今天算得上是连续拜访。

「非、非常感谢你愿意过来！请、请、请到这边坐。」我感到异常的紧张。

可能是为了要提醒我，结城在妈妈和九重先生看不见的地方踩了我一脚。咿。

我轻轻拍了拍结城的肩膀，便领着两人走到展示作品的区域。一等我们离开，古角老师旋即和结城有说有笑地聊起来。

「也谢谢妈妈今天过来。」

「我当然会来呀。去年不是也有来吗？」

去年，妈妈是有来没错。

去年文化祭的时候，妈妈穿着居家服来学校的打扮，彷佛是在采买食材的归途中顺道过来似的，我的脸红得跟番茄没什么两样。还被见到这个场面的穗花苦笑说：「春树的妈妈很前卫耶。」

居然还被苦笑喔。干脆被取笑还比较好。

今年的妈妈却与众不同。她穿的是一套裙摆缀有蕾丝的纯白连身裙。那种衣服，之前都在家里的什么地方沉睡着呢？那样的穿搭并不会给人装年轻的感觉，反倒有种符合她年龄的时髦感。好想骂她干么去年不这样穿来学校。

要说最让人看傻眼的地方，则在于男方身上同样穿了成套的装扮。更何况对方还是我很熟悉的九重先生。

「这就是春树写的短篇小说吗？」在我观察妈妈的期间，九重先生找到了我的作品，小声说道。我慌忙地往他的方向看过去。

「感、感觉很丢脸。」

「怎么会呢？这很棒啊，没什么好觉得丢脸的。要不是现在是文化祭，就算要用偷的，我也想把这本书弄到手。这些全部是手写的吗？」

「是的，不过，我其实重写过好几次。因为涂改的痕迹把纸张弄得乱七八糟的，所以后来有特意先打草稿，最后再工整地重写一遍，留意不要写错。」

「哈哈，好像很有趣嘛。装订书的人也是你吗？」

「我们有装订机，小小一台，好像是已经毕业的文艺社社员留下来的。」

「这样啊。哎呀哎呀，很厉害耶，了不起。」

九重先生一边和我交谈，一边巧妙地一心二用阅读我的短篇小说。我待在他的身边显得坐立不安，妈妈莞尔说：「冷静点，春树。」并握住我的手臂。

真希望他别再读了，我觉得好糗。毕竟这本书和之前出版的两本小说不同，没和九重先生经过任何讨论，是我独自写出来的东西；不过，这同时也是我努力写出来的作品，所以又希望他可以多读一点儿。

两种背道而驰的心情搅和成一团，体现在外便是我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评论吧，评论吧，然后夸奖我，再点出缺点，之后希望可以继续夸奖我。

「九重先生，那本书给你。」我顿时低声说道。

「咦，可以吗？不是还在展示当中吗？」

「没问题，有复印的稿。」

其实没有。

「还请你务必仔细地读它。」

「唉，但是……」

九重先生好像感到很抱歉的样子看向妈妈，妈妈则笑着催促他收下，「哎，这不是很好吗？」

「看他这么慌张的样子，你就帮他收下吧。」

「这样吗？哎呀，那就谢谢你们了。可以看到春树这么享受小说，我实在很开心。」九重先生一面说着，一面将我自己写的那本短篇小说收进他带来的手提包里，「春树，你明年就升高三了对吧？哎呀，时间过得好快啊。」

「对，与九重先生往来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我还在写小说，也是多亏了九重先生。真的非常感谢你。」

话音方落，我便听见九重先生那句「哎呀哎呀」的口头禅率先脱口而出。

「现在的我已经只剩读者的身分了，这是春树你自己的力量喔。春树，等你毕业后想要做什么呢？」

「毕业？」冷不防被这么问，我下意识就反问了回去。

关于毕业的事，我一点儿都没有考虑过，有种自己会一直是高中生的感觉。不过九重先生说得没错，这样啊，说得也是嘛。刚好在开学后的学年集会上，才被学校叮咛过，是时候思考未来出路了。

「嗯───」

将来。将来吗？

「啊，抱歉，谈这个还太早了吧？」

就当我刚才没说吧───九重先生一副想这么说的样子露出苦笑，但我马上对他说：「我想写小说。」

我想也不想便说出口。

九重先生的表情一度变得严肃，不过很快便恢复柔和的神色，朝我伸出手。

「我很期待你的作品，今后也会拭目以待的。」

我先以大腿抹去手汗，再握上九重先生的手。被那只温柔的大手包覆的时候，我才想到，啊，把话说出口了。

并不是为了想讨九重先生欢心。

喜欢的时候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

我现在喜欢小说，所以，我想要写小说。

今后也一样，我要在喜欢的时候，按自己喜欢的方式随心所欲。

观赏完全数的展示作品，途中穿插一些闲谈，之后妈妈他们表示要去其他地方晃晃。这时我叫住妈妈，并请九重先生先到外头等候。

「你喜欢九重先生，对吗？」我压低声音不让九重先生听见，对妈妈如此问道。

妈妈却毫不留情地，是真的毫不留情地用力拍上我的背。超痛！是之前被穗花踢过的地方！

「这是虐待。我要去通报。找儿童相谈所（注7），妈妈你想被抓是不是。」

「吵死了。还想再被揍吗？」妈妈笑着对我说。

我是不想被揍，不过绝对就是那样没错吧，也太明显了。那种衣服，偶尔和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妈妈应该从来没穿过，她甚至有在教学参观的时候穿围裙来的纪录。那样的妈妈，今天居然会穿那种时髦的衣服过来。

「怎么样，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啊，我没有。抱歉，没事，没有那回事。」

虽然我也想追问那件事就是了，也很在意他们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保持联络的。

我清了清嗓子后，一脸认真地对妈妈说：「我想要、写小说。」

听到我重申这件事，妈妈说着「嗯……」之后便叹了口气。适才对九重先生做出这个宣言时，我没漏看妈妈把头低下去的反应。

「妈妈，你是怎么想的啊？关于我在写小说这件事。」

「你在说什么呀，我当然尊重你呀，很替你加油。小说可以出到第二本，签名还被装饰在书店里，我真的很高兴唷。」

显而易见地，老套地，妈妈的回话简直就像模版似的，彷佛是一名普通母亲会说的话。但是我晓得，我的妈妈并不是寻常人家的母亲。她是个想法迥异，而且总是在我面前逞强的人，这些我是明白的。

正因为明白，所以我更不能不顾她的想法，不能够对此视而不见。

「妈妈，我不想变得像爸爸那样，我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直到这一刻，妈妈终于颤抖了一下，显露出诧异的神情。她用右手抓住左手腕，宛如躲进壳中、紧抱住自己那般缩起身体。

「可是，我想成为小说家。想尝试这条路。想要从事自己想做的事。今后我依然想读小说度日；甚至往后的日子，我也想写小说度日。是否要把这当作本业或是兴趣是另一回事。不过，我想得到妈妈你的祝福。」

「祝福……」

「没被妈妈祝福的话，我就不想写什么小说。无法得到妈妈认同的话，我就不想写小说。要是在妈妈没有允许的情况下继续写小说，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后悔一辈子，然后一辈子都拿妈妈当作我的借口。受挫的时候、妥协的时候、苦恼的时候，我肯定都会拿妈妈当成我的借口。我不想成为这种大人。」

拿妈妈当借口。

就像我恐惧于被人批评下一本小说，因而拿父亲当成借口，好让自己不写小说的时候一样。写不好都是妈妈的错，我会像这样将问题全部怪罪到妈妈身上，然后对她怀恨于心。我会变得厌恶妈妈。

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妈妈盯着我认真的眼神，倒抽一口气。

我至今，一直认为妈妈是个乐观的人。觉得她老爱胡闹，可仍然是个温柔而理想的妈妈。然而自从我高中入学前出版小说的那个春天起，我始终感觉到一股违和感。

妈妈像是在对着什么逞强，试图欺骗、想逃避什么东西似的，同时却又故作平常的态度，温柔地对待我。我不觉得悲伤。只不过、只不过我会觉得难受。

看着那样的妈妈，我很难受。

「对不起，春树。」妈妈总算开口说话了。她道出的是赔罪之词，令我一时语塞，「等等，你先别消沉。春树，对不起，现在的我，还没办法祝福你。要我替你祝贺多少次都行，因为这是非常值得庆祝的事呀。我很尊敬你，很开心，这些都是真心话喔。只是，我现在还无法发自内心地祝福你，没办法欣然接受。」

妈妈干脆地说了，她无法欣然接受。

一种失了魂的悲戚朝我袭来。与此同时，我却也稍微可以理解。妈妈她总算对我说出了真正的想法。

「我一定───」

正当我垂头丧气之际，妈妈强硬地开口：「我一定会祝福你的。在你还是高中生的时间内一定会做到。所以，希望你也可以等我。」

妈妈说完这些便准备走出图书室。然后她在刚出图书室的那一刻回过头来，注视着我的双眼，清清楚楚说：「不过唯有这点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是打从心底地，打从心底爱着你。」

那之后我继续展览的值班，好不容易挨过下午一点。

轮值下一个时段的文艺社社员来了，于是我和结城一起离开展览室。

「穗花没来耶？」

结城嘟囔了一句，我也回他：「对耶。」明明决定好值班时段的时候，穗花还说要趁这段时间尽情去玩的。她到底跑哪里去了啊？亏我还想说难得可以三个人一起聊个天。

「结城，我们看要去哪里晃晃吧。」

反正穗花没有过来，机会难得就和结城去逛文化祭吧。一听我如此提议，结城立刻双手合十到面前，一副歉疚的样子。

「抱歉，我再一小时后要负责扮演班上鬼屋的幽灵。」

真的假的啊。心情一口气荡到了谷底。这样说来，我之前的确有和穗花约好要一起过去玩。

「是喔，那我就去找穗花啰。等找到她之后，我们一定会过去你那里。」

「好喔，啊，我是那个喔，负责趁别人经过的时候发出呻吟的，请多指教。」

那是怎样啊，我边想着边向结城挥手道别。

好了，现在怎么办呢？总之一边找穗花，一边在校舍里慢慢闲晃吧。

每间教室都有不同的展览，虽然也有开小吃店的教室，不过自己一个人吃肯定不会开心。既然要吃，我就想跟穗花和结城三个人一起吃。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想的全是他们两个的事。

这么说起来，我已经好久没有落单了。自从一年级暑假结束后开始，穗花和结城自然不论，现在我的身边除了他们以外，也还会有其他人在。不如说，我产生了很大的转变，变得可以主动向人搭话了。现在的这份孤独实在久违。我莫名地浮现出一种优越感。

我前往穗花的班级二年C班。听说她们班推出的表演项目居然是占卜。话虽如此，其实也不过就是将事前决定好的台词说出来而已，像是「抽出这张扑克牌的话就是这个结果」这种感觉。

犹记得穗花在文艺社时还在图书室叹气，说她想开的其实是小吃店。我偷偷往C班里面看，却没看到穗花。

唉───我长叹出气。要做什么好？我自己班上的轮值是排在明天。

在我随意信步而行的期间，注意到了贴在走廊上的传单。

是轻音乐社的传单。似乎从下午一点三十分开始，在体育馆有表演的样子。

哦，这不是正好吗？于是我改走去体育馆。

体育馆这边的表演已经开始一阵子了。看起来像三年级的乐团正在演出，感觉十分有趣的样子。

前方摆满椅子，其余坐不下的学生们站在后面观看。我踟蹰着是否要到前面去，最后还是选择待在后方，一个位在最后排的角落观赏演出。

小仓雪·体育馆

悠介学弟他们的一年级乐团比我们早登场，如今表演已经开始。他们结束的话，下一个就轮到我们。

我躲在舞台翼幕后方偷偷观察观众席的状况。除了在校生之外，还有许多学生家长来场观看演出，有空的老师们也来看了。志田老师同样身在其中，默默地关注悠介学弟他们的乐团表演。

背后传来被某种东西划过的感觉，我于是猛地转过头回看。是御幸。

「小雪，你还好吗？」

面对御幸的关心，我其实是想强装没事，迎合气氛，带着自信地回些什么话，却禁不住说了丧气话出来。

「不好，好讨厌。我好想逃跑。」

我快陷入恐慌了。

就像在继母的葬礼上大闹时那样。

或是像夏季庙会时和御幸及小夜走散后放声大哭时那样。

现在的我，正不能自己地全身打颤，被一种无可奈何的想逃跑的冲动驱使着。

「弹错的话怎么办？走音的话怎么办？吉他弦断掉的话怎么办？拨片弄掉的话怎么办？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在看我们表演的话怎么办？不尽兴的话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脑袋里全是不安的想法在打转。我当场蹲下来，蜷缩在地上。眼泪快冒出来了，不想被御幸看到我的脸。

御幸和我一样蹲下来，搭上我的肩膀说：「说什么傻话。」

她的口气有一点点强硬。有别于平常的从容，是我从未听过的认真嗓音，令我惊讶得抬起头。

「因为喜欢，所以才努力到今天的不是吗？因为喜欢，所以才坚持到现在的不是吗？因为喜欢，所以才会一直练习到现在没错吧。我也是，我也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陪着小雪来到这里啊。弹错也没关系，走音也无所谓，但是今天，只为了这一天就好，为了说出喜欢而努力到今天的我们，去想着这一切可以有所回报吧。」

说了这些话之后，御幸的眼眶里也泛出了些许泪光，肩膀微微地颤抖。

对了。不安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大家都一样。大家同样感到不安，同样在恐慌。

『这很特别。可以比一般人更懂得察言观色，是非常特别的优点喔。』

我想起先前悠介学弟对我说的话。

没有错。如果我是特别的，如果能以这种个性为傲的话，我就应该为了她而做出适合的应对。为了让心爱的她打起精神，做出适合的应对吧。

没错，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某个人去察言观色。我想成为某个人身边的特别的存在。

好想逃走。好痛苦。想放弃。想要哭出来。

可是为了她，我要做出适当的应对。

「抱歉，御幸。」

我擦了擦几欲流泪的眼睛，紧紧拥抱御幸。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

「现在不是我在这边气馁的时候。还不是认输的时候。」

我一这么说，突然间御幸把脸埋上我的肩膀哭了起来。慢着慢着！她真的在哭！

「等等！唉！刚刚我才快哭出来耶！」

「抱歉，因为、抱歉。谢谢你，小雪。我很享受音乐喔。」

很享受音乐。

啊，真好。御幸可以好好地说出自己喜欢的事物。

不过，这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是的，我也想要说出口。想说出我喜欢的事物，说出我尊敬的人，以及我所爱的人。

面对面说很害羞、很可怕，所以我才做了这首曲子。

我在接下来，要向更多更多的人们传达出自己的爱。做为第一步，我创作了这首曲子。

悠介学弟他们的乐团表演终究结束了。待在翼幕后面观看的小夜朝我们打暗号。

「要上场啰！你们两个！」

我和御幸手牵着手，走到小夜身边。

接着我顺势也牵起小夜的手，「小夜，那个啊。」

「怎么了，雪？」

「谢谢你陪着我一起努力到今天。」

我一说，小夜马上「呼哈」喷笑出声，笑得像个男孩子一样，「你在说什么啊。」

「马上就要开始了喔，属于你的传说。」

居然说是传说。

那俨然像是动作漫画里的伙伴会说的台词，害我跟着笑了出来。

担任司仪的学生为了换场时间的空档正在和观众闲谈。我在面对舞台即将踏出第一步以前，先取出了放在口袋里的护身符。

打开护身符的袋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来看。纸张虽然已经变得相当皱了，不过它一直以来都带给我动力，在背后推着我前进。

这是去年的夏季庙会那天，春写给我的信。

『雪，别认输了。雪，加油。』

「雪，要上啰。」

御幸和小夜注视着我。我将信纸收回护身符中，放进口袋里迈步向前。

站上舞台就位，从聚光灯打亮的表演台上，看不清台下观众的状况，不晓得确切的人数到底有多少，只不过，我明白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到我们身上。

有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我紧张得屏住呼吸。

「接下来表演的是二年级的女子三人组乐团，『鲸鱼乐团』！」

司仪喊出我根据春的小说所取的乐团名字，随后将舞台转交给我们。

我轮流看过御幸和小夜的脸以后，再一次面向前方。

「为了今天的这个日子，我做了这首曲子献给我所爱的人。请大家听听看。」

春，你最近过得好吗？

从那之后，我又长高了不少，现在还学着谈一场不符合我作风的恋爱。对于逐渐改变的自己仍然充满了困惑。

不过，在困惑的同时，我也非常快乐。

我的人生是从那天，被你拯救的那一刻起才开始转动，我不得不这么想。可以拥有想做的事，明白自己不想要做什么，一切全都是因为你才有了开始。

推动我人生的人，是你。

我有想传达给你的话语。即使传递不到你身边，无论你听了会怎么想，我依然有想传达给你的话语。

从收到你的信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有话想要对你说。

还请你听听看。

「〈炸弹〉。」

＊

当宛如炸弹的烟火于街上奔驰四处时

我想起了你的事情

你肯定也在某个地方遥遥望着相同的烟火

我祈祷的不禁全是这件事

薰风贯入耳畔，夏蝉嘲笑着汗湿的肌肤

我就像要融化在这个热带夜里

致亲爱的你

我能够成为我吗

能够用这具身体、这副外表去爱自己吗

我能够成为亲爱的你的炸弹吗

好想成为将你的一切粉碎殆尽的

那样的夏天

街道满溢哀愁

毫不讲理的热度已然熟透

透过窗玻璃所见的庙会曲声暮色浓郁

连同蚊香的气味全都惹人怜爱了起来

令人不禁想起所谓的永远

你必定也在沾染金钱与生活的同时

寻觅着什么重要的事物吧

致亲爱的你

每当想起你便萌生厌恶

厌恶了痛苦了然后我又恋上了你

亲爱的你的话语就如同炸弹

如同将我的一切粉碎殆尽的

那样的夏天

巧妙地妆点整齐地排列

将如此巧丽构筑出的人生

毅然舍弃的我恍惚地望着烟火升空

你所写的诗

我唯有用愚钝的脑袋去描摹

去泅泳

恍如身处金鱼缸之中

致亲爱的你

我终将成为我

必定会向你证明就连再见的一切也都惹人怜爱

我能够成为亲爱的你的炸弹吗

好想写出将你的一切粉碎殆尽的

那样的诗歌

好想成为足以俯瞰你的一切的

那样的夏天

我想成为那样的夏天

＊

只是一瞬间。

那正像烟火一样，一瞬间飞扬而上，一瞬间爆炸，稍纵即逝。

不过我正是为了那一瞬间，所以活着。

那首歌，毫无疑问是唱给「春」听的曲子。虽然春不在场，我还以这种心情去唱是搞错了什么也说不定。

但是这样就好。好比有修成正果的恋情才是少数，没能传达出去便无疾而终的爱肯定才是多数吧。所以这个样子，与喟叹、呢喃、喘息是相同的。纵然传达爱意很困难，但只是让我倾诉爱意的话，是可以被接受的吧。我只是想说出来而已。因为遇见了你我才会活着。遇见了你我才因此得救。

对了，我是为了什么而决定练习唱歌，为了什么而练习吉他呢？我忽然想到了。直到此刻我才能够断言，是为了今天的这个日子，为了今天的这个瞬间我才会坚持练习到现在。成为高中生的时候我不是就许过愿了吗？想要成为像春一样可以感动他人的人。

啊，好难为情喔……明明是为了让别人感动才练习唱歌的，可是做出来的曲子，却是只对春一个人唱的曲子。况且春本人还不在这里，这样是不能感动任何人的。为此我有些沮丧。

或许是炸弹仍残存在我胸口的缘故，心跳重重地撼动着身体。

不过，嗯，算了。这样就好。

因为，我已经打动我自己了。

由于我们是压轴演出，所以在表演结束后，轻音乐社的所有社员便全体聚集到舞台上，下台一鞠躬。右手边站着小夜，左手边是御幸，我主动握上她们两人的手，她们两个亦自然地回握住我。手心被汗濡湿了，不过这种事现在怎样都好。

犹如话剧结束时那般，我们三个一同鞠躬。紧接着从观众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此起彼落地贯彻场内，彷佛推往海岸的涟漪。谢幕曲奏响，舞台布幕垂落。

从去年夏天延续到现在的我的夏天，如今转为高中二年级的秋天，而我总算得以展现出我的一切。

与我们的感动背道而驰，舞台上即将推出下一出节目。一小时候将由话剧社带来表演，于是我们匆匆忙忙地开始收拾乐器与器材。

「小雪，等一下。」

我提着自己的吉他，正打算从侧台下去时，御幸从后方叫住了我。一转过头，她便用果汁冰上我的脖子。

「呀！」发出不符合自己形象的叫声，我觉得好羞耻。御幸也有吓到，眨了眨双眼。

「辛苦了，小雪。」

「谢谢。」

「小雪，你刚刚很帅气喔。」

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

很帅气。很帅气。很帅气。

我几乎要不能自已地淌下泪水。有种所有的一切都获得了回报的感觉。

从我喜欢上御幸算起过去一年三个月。听到御幸这个名字会心跳加速已经过了一年。打从我和御幸同班开始经过六个月。

距离我向御幸说出喜欢她，还要多久？

世上没有什么水鲸。不存在什么可以替人实现愿望的怪物。

要是我不说出喜欢，就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我的爱。

「御幸，那个啊……」我抓住御幸的手臂。她的手臂好细、好白，脆弱得好像轻易就会折断。

「咦，什么？」

「晚、晚一点儿，有话想告诉你。」

不可思议地，御幸从我认真的表情看出来我想说的事很重要，马上便点点头。

「好呀，会是什么呢？好期待喔。」御幸呵呵地笑起来。见到她的这副模样，我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谢谢你。抱歉耶，把你留下来。我先去音乐教室放好吉他就过来。」

「嗯，我知道了。」

我与御幸分开，走下侧台进入观众席。观众席内已作鸟兽散，学生家长们亦离开得差不多，场地空旷得能看见彼此的脸。当中有几名轻音乐社的社员，以及小夜和悠介学弟正开心地边聊天边为了话剧社接下来的表演，将椅子整齐排好。悠介学弟注意到我，挥了挥手。我也咧嘴露出满面笑容，朝他挥手回去。

脑袋热到感觉快冒出蒸气了。我抹开额头的汗珠，一边喝着御幸给的果汁一边往体育馆的出口走去。为了一口气灌下果汁，我抬起头，直到嘴巴里满满的都是果汁，把瓶子喝空了才把头低回来。这个时候，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

我有点讶异，脚步因此顿了一下。她明明讨厌人群才对。

我连忙旋紧果汁瓶盖，跑到那个人身边。

「姊姊！」

柿沼春树·体育馆

演奏结束，学生家长们接连移步前往别的展览。

感觉，我的身体深处倏地有些躁热。

尽管表演不如专业的音乐人那般老练俐落，不过在听见现场乐器奏响的声音时，直接接受到那股震动让我感受到自己身为血肉之躯的实感。那种感觉，与阅读或撰写小说时的兴奋感很相似。

好像很快乐的样子。我无法做出那种演出，不过，能感受到一种亲近感。为了向某人传达某种想法而竭力以赴，果然是件快乐的事。

此时观众已经散去，轻音乐社亦着手收拾。记得中间有一小时的准备空档，接着便轮到话剧社在体育馆公演。我想着要不再去其他地方绕绕好了，遂朝出口走去。

「春树。」

这时，穗花恰好走进体育馆。我跑到她身边。

「穗花，你去哪了啊？」

「抱歉，轻音乐社的表演结束了吗？我好想看的说。」

「刚刚结束。他们很厉害喔！打鼓的人咚───地这样打，弹吉他的锵───地演奏。那个，他们有表演混乱战之类的曲子。好想和你一起看喔。」

我兴奋地转述，穗花却不知怎的反应很迟钝。奇怪？难道交往三天开始出现价值观的差异了吗？就在我感到焦虑时，我注意到站在穗花身后的男女。

直觉觉得这个场合很不妙，我的身体顿时进入过度反应的警戒状态。穗花察觉到这点，苦笑着向我介绍，「春树，这个人是我妈妈。」

「初次见面，我是加奈子。你好。」

那副沉稳的口吻与穗花正好完全相反，名唤加奈子的女性郑重地向我鞠了一礼。

「初、初次见面！我是春树。」

感觉喉咙好像被梗住似的，但我仍略微抬高音调打招呼回去。加奈子阿姨呵呵地露出淘气的笑容。

接下来我将目光转向那名男性。对方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穗花先是清了清喉咙，随后朝我说：「然后～这边这位是即将成为我的新爸爸的翔叔叔！」

穗花的口气彷佛要在语尾加上「将将！」的样子，那名被称作翔叔叔的人只是静静地笑着。

这样啊，这个人，就是她的新继父───高䠷的身材与那身轻便的夹克很相衬。

穗花在过去和我一样是单亲家庭。不过她说过母亲即将再婚，姓氏也会因此改变。总算见到对方了。

「幸会，春树同学。」

「幸会……」

接着，在寒暄的途中，我注意到翔叔叔身后有某个影子晃了一晃。我将视线落到下方，那个影子立刻藏到高大的翔叔叔背后。翔叔叔笑了起来。

「啊，真是的，你也打个招呼啊。」

「她在紧张嘛。」加奈子阿姨出言袒护。

什么情况？我朝穗花递去询问的视线。她有些腼腆地漾起笑容。

「那个呀，我有了新的妹妹。」

「咦！」我不禁大叫一声。虽然有听说新继父的事了，不过妹妹！姊妹耶！好羡慕！

我为了和躲在翔叔叔脚边的女孩视线齐平，于是稍微蹲下去。

随后，一张战战兢兢的脸庞露了出来。

「初次见面。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孩子约莫是小学低年级的年纪。我没怎么和这个岁数的小孩说过话，发出奇怪的语调让我觉得好糗。她也和我一样害羞，不过一对上视线，女孩便以稚气的语调慢慢做起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叫小仓、雪。」

小仓雪·体育馆

我奔向继姊，紧紧抱住她。

「唔哦喔！」

继姊被我如此来势汹汹的扑抱，低声叫了出来。啊，抱歉。我放开她，将背着的吉他改用手拿，避免撞到继姊。

「姊姊，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让人感动喔。你完全没有紧张耶。御幸和小夜也很帅气，但是小雪你是最帅气的喔。你唱歌真的进步了好多。」

继姊笑嘻嘻地抚摸我的头。我发出「呜呜呜」的含糊声音，感觉又有什么炙热的情绪涌上来，于是我再度抱紧继姊。

抱紧她，将脸和头埋进她的胸部钻呀钻。真是一对好胸馁。

「那个呀，小雪，那个……」突然间，继姊有点抱歉地说。

什么事？就在我准备问出口时，我注意到后面站着一名男人。那人和继姊的距离很近，显然是熟识的人。咦，难道是男朋友？在吃惊之余，想到我在那名男人面前做了不像样的举止，我羞耻得马上从继姊身上退开。被发现我超喜欢继姊了，要被嘲笑了。我边考虑着这些事边看向那名男人，只见对方露出尴尬的笑容。

「穗花？」

当我踌躇着要向那名男人说些什么来打招呼而僵在原地时，在远处指挥学生排座椅的志田老师，喊出了继姊的名字。

咦？老师怎么会知道继姊的名字？

继姊转头看向志田老师。就在这一刻，她的表情蒙上了阴影。我立刻就想起来了，那是在继母的葬礼上，忍耐到极限即将哭出来前的表情；是逞强与哀伤，眼看就快满溢而出时的表情。

然后，继姊懦懦地开口：「结城……」

继姊她，承认了志田老师的存在。她把志田老师叫做结城。那是志田老师的名字。

「你是穗花，对吧？真假？咦，喂！超级久不见馁！」

志田老师激动地喊出伪关西腔。过大的音量导致附近学生全往我们这里看过来。我和继姊，纷纷被吓得抖了一下。

「好、好久不见。结城……」

「真是好久不见馁。从那之后就完全没收到你的消息，我一直都超担心的……」

志田老师朝继姊走近，因此他也发现了站在后面的那名男人。

就在这个瞬间，志田老师显得非常心神不定，不知为何还轮流看向我和那名男人。

「结城，我要说了喔。」

面对心生动摇的志田老师，继姊平静说道。看来志田老师知道些什么，但是被继姊阻止说出口的样子。继姊抚上我的脸说：「小雪，和你介绍一下喔。这个人，是柿沼春树。」

柿沼春树。

「初、初次见面。」

我对着那个人微微鞠躬，对方则在短暂的沉默后，静静地笑了。

「你好。」

刚才那张尴尬的笑容消失了，转为柔和的神色让我感到安心。不过，虽说是要和我介绍───我望向继姊。我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吗？

而这回，换成志田老师使力搂住我的肩膀，他的脸略微凑近我耳边说：「雪。」

「什、什么事？志田老师。」

无论是老师忽然像这样拉近距离，还是表现出这么激动的样子都是我第一次看到，这让我莫名地产生恐惧。说到底，被男人靠得这么近也是第一次，我因此摆出戒备的样子。

「他是春喔。是你喜欢的那位春。小说家，春。」

突然被这么告知，我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看着志田老师的脸。彼此的间距体感只有五公分，是个近得感觉只要被人轻轻一推就会不小心亲到的距离。

心脏开始传出轰鸣，每一下每一下的跳动，简直都像炸弹爆炸开来，发出好大的声响。

那名男人往我靠了过来。

他经过继姊身旁，走到我的面前。志田老师扬起唇角，向后退开一步，形成只剩我和那名男人独处的世界。

柿沼春树。春树。春、树。春。春。春。

为什么，继姊会和春待在一起？为什么志田老师知道继姊的名字？为什么志田老师认识春？这些种种的疑问，放在此刻全都变得无所谓了。

我唱出的那首歌，〈炸弹〉。

那是送给春的曲子。我浑身发热。呼吸本来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吗？春、春、春。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

「您、您好。」

我鼓起勇气打招呼，春盯着我，接着静静地笑起来，「嘻嘻嘻。」

我说的「您好」，有这么奇怪吗？

话说回来，他笑了。笑了耶。那个春，他真的存在。

春的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体格瘦削，脸上胡子没刮，头发也乱蓬蓬的，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他大概和继姊的年纪差不多吧。这么说来，就是比我大十岁左右？书籍和出版社的官网上，均没有提及他的年龄和出生地等详细情报。

说些什么话吧。我应该说什么才好？

我现在可以感受到自己活着的实感，全是多亏了您的关系。我会决定玩音乐，也是拜您所赐。我能够努力到今天，都是因为您的缘故。因为有了您的话语，我才能够努力到现在。啊，说起来关于那封回信，真的非常谢谢您。我现在也把那封信带在身上喔。就像护身符一样，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带在身上喔。

无论我如何绞尽脑汁思考，都没办法把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好好统整成一句话。该怎么办？冷静一点儿，雪。那么，假如说，假如我能传达给春的事情只有一件，我该怎么做？如果我只传达出一句话，就从此再也见不到春的话呢？

没办法顺利地呼吸，感觉快要换气过度了。可是我应该有非对他说出来不可的事才对吧。

不是感谢。那些感谢的心情，肯定无论我传达得再多，再怎么传达，也说不完。我笔直地凝视春的眼睛。搞不好都已经泛泪了吧。不过，我有非向他传达不可的事。

「我想像春老师一样，成为创作出感动他人的作品的人。」

我当着春的面，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这是我最想告诉他的事。

一听我这样说，春立刻敛起笑容，一声不响地直盯着我。

要、要说些其他什么话才好吗？纵使我有好多话想告诉春，但首先要等他回答才可以。保持冷静、保持冷静。

我被体内震荡得宛如爆炸音的心跳搞得心神不宁，同时依然等待着春的回答。

下一秒，春慢慢朝我伸出手。

起初我以为那是想和我握手的意思。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准备握上春的手。

但是，那只手错开了我伸出的手。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的笑容消失了，他的那双眼睛注视着我的手边。

怎么了吗？

紧接着，春动作轻柔地一把夺过我拿在手里的吉他袋并说：「你是无法变得跟我一样的。」

那是拒绝的话语。

无法一样。无法变得、跟他一样。

很自然便先入为主认为会获得祝福的我，一瞬间不能理解春在说什么，错愕得哑口无言。

趁着这个空档，春从我的吉他袋里拿出吉他，用力握住琴颈的部分，有如挥舞球棒那般挥动我的吉他。这一刻，我才清楚地窥见春那张因为背光而蒙上阴影的脸。到了这个时候我总算察觉，春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恶意。

那种锋利瞪视人的眼神我从未见过，好似要贯穿我的脸，死死地看着我。

我在这个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被人以猛烈的恶意相向的感觉。至今我有不少喜欢的人，也受到不少人喜爱。尽管我无法向所有人坦率说出喜欢，不过就算我没有说，也能明白所有我身边的人都爱着我，我就像是一国的公主，对此怀着满满的信心。

然而我并不是什么公主，更不是女王。

我充其量不过是个平凡的学生罢了。

不习惯恶意的我，马上就僵住了身体。犹如一只遭到捕食的小动物，恐惧得缩起身体，连颤抖都不敢，唯有动弹不得一途。

见到春摆出危险姿势要挥舞吉他，在场的众人自然都做出了反应。继姊，还有志田老师，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可是，我的大脑没办法听清楚。我的脑袋让我仅是呆呆地望着春。就连这里是体育馆、是在学校，这些事我也没办法好好地意识到。感觉整个世界上只剩下春和我。这句话简直就像在形容相恋的情侣，如果真是这样该有多好。

声音消失了，眼前的一切宛如慢动作镜头般缓缓地动作着。

恋爱。啊啊，对了。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所谓的恋爱，没能实现的才是多数吧。

我自己不是早就深刻体会到了吗？不是早就用这个脑袋好好理解过了吗？

「你的音乐是最差劲的。我都快吐了。放弃这种东西才是为了你的人生着想。」

在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春最后这么说。

「就由我来替你踏出那一步。」

下个瞬间，春把我的吉他砸向地板。

注7：是日本基于儿童福祉法设立的组织，防止儿童遭受体罚或虐待、保障儿童权利。

第一卷 四章 冬、高中三年级

柿沼春树·自家

『圣诞节一起出去吃个饭嘛。』

我传出这封讯息给穗花。感觉最近的穗花越来越像个大人了。不止留回一头黑发，脸上的妆容也进步到好像没上妆似的，轻透却好看。或许是反作用的缘故吗？不知为何她最近回讯息的速度老是很慢，不禁让我觉得她像是个遥远的存在，不过其实在那之后我们一如往常，仍然维持着交往的关系。

我关上手机，叹了口气后改盯着电脑看。

放寒假后马上以版税买来的这台电脑，虽然性能不错，可惜我还迟迟未能发挥它的本领。我搔搔头，先前洗澡时使用的洗发精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要写什么好呢？

我最近脑海一片空白。简直就像外头的雪景颜色那样，纯白得一望无际。为了文化祭而写的短篇小说获得了九重先生的肯定，继《泳》之后以《春夏秋冬》为题，并出版成册。

当时我相当乐在其中。由于我是三分钟热度的个性，腻了便着手写别的短篇，要是又腻了就再写另一篇短篇，这种作业方式让我一直写得很愉快。

不过接下来我想写出一部像样的长篇作品。我想要写出一部超越《寻找母亲》与《泳》，规模更加宏大的故事，却始终没能浮现好的灵感。

我想这是因为眼看毕业在即，多了许多要烦恼的事的缘故。毕业后要做什么打算呢？是要读大学、就业，或者就读专门学校？现在的这个时期，其实我应该认真考虑想就读哪所大学才对，可是对我而言，小说才是需要优先考虑的事。

「啊───」

叹气的同时，从我喉咙发出滑稽的声音。

写不出小说的时候，我常会憎恨父亲。

因为这样很轻松啊。我在过去，曾经以「不想变得和父亲一样」，做为不写小说的借口。尽管现在不这么做了，但是我讨厌父亲的这点不会改变。写不出小说时，就会迁怒似地恨起父亲；小说没有进展时，我会认为这不是我的错，而要怪罪于父亲。迄今我依旧在逃避自己的责任。

我渐渐无力了起来，把头抵在电脑的键盘上。键盘的棱角戳到额头会痛，可是要爬起来也很麻烦。

真的是，可恨的父亲。

你这家伙凭什么擅自死掉啊。我现在可是正苦于什么点子都想不出来唉。

也为了将来的出路很烦恼，为什么这种时候你偏偏不在？我正在苦恼唉，帮帮我啊，喂。

脑海里盘旋着这些我在学校时从来没用过的粗鲁口气。

每每有烦恼时，我总是独自苦恼。如果去依赖妈妈的话，总觉得对她很抱歉。既有种抱歉的感觉，也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处理这种事，是父亲的职责才对，而没有父亲的我，只能靠自己去解决。

我闭上双眼。

要是我有父亲的话，肯定会成为一个更普通的人吧。

要是我有父亲的话，肯定会成为一个更活泼的人吧。

要是我有父亲的话，身高肯定会长得更高吧。

搞不好我还会是个帅哥。也许会有一副肌肉发达的身材。说不定也不会有皮肤粗糙的问题了。

要是我有父亲的话，要是我有父亲的话，要是我有父亲的话。

就在脑袋里上演着那些不存在的情节时，我忽地想到了。

既然如此，缺少父亲的我，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明白自己正在思考愚蠢的问题。我是个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但我疑惑的不是这个，而是一种概念性的认知。

我对父亲一无所知。

父亲的长相、父亲写的小说，甚至是父亲的想法，他是抱着什么念头死去的，我对这些一概不知。然而我有一半的身体，却是由这个我毫不了解的父亲所构成。

我时常意识到自己和妈妈很像。包括偶尔会想胡闹、喜欢的音乐类型等等，因为和妈妈在某些地方的喜好很合得来，所以我会有自己是她的孩子的真实感。只不过一旦遇到情况不同、和妈妈合不来的时候，有时，我会突然对自己感到不安。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我不认识父亲。因为未知所以会不安。

察觉到这点的时候，我忽然害怕了起来。

这样好吗？不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今后还有办法继续写出揭露自己内在的小说吗？《寻找母亲》、《泳》及短篇小说《春夏秋冬》，这几本是因为运气好所以有很多人读，但是从现在起，我还能在不清楚自己身分的情况下持续写小说吗？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我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想了解「我」这个人。

我必须了解「我」，继而写出属于「我」的小说才行。

「对了，我已经长大了。不去搞清楚不去，不去面对不行。」

闭着眼睛的我，仍然用头趴在电脑的键盘上，如此喃喃自语。我维持这个姿势两、三次的深呼吸，随后猛地抬起头。将手贴上额头时，能摸到键盘留下的痕迹。

我站起来，打开房门前往客厅。

妈妈横躺在最近我们一起去买回来的双人沙发上，正在收看韩国的电视剧。她一手拿着仙贝，另一手撑着头。

「妈妈。」我喊了她。妈妈咬下一口仙贝，没有看向我。

「嗯───？」

「我想读爸爸的小说。」我如此说道。妈妈干咳了几声，从嘴里掉出一点点仙贝碎屑，好脏。这回她确实往我这里看了过来。

「咦……」

「我想读爸爸的小说。」我用着与刚才相同的语气，对妈妈重复同一句话。

妈妈咬碎口中剩下的仙贝后吞下，然后把手上的仙贝放到沙发上。我说，这真的很脏唉。

「你想读那个人的小说吗？」

「嗯，我想读。觉得没读过不行。」

妈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脸。

我走到妈妈旁边的空位坐下，顺手回收仙贝放到茶几桌面，接着直直盯着妈妈说：

「我想知道爸爸的事。想在自己成年以前，了解关于爸爸的事。」

小仓雪·便利商店

「小雪，要去便利商店买什么吗？」

一抵达超商，继姊立刻回头问我。在继姊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浮现。

「没关系。姊姊，你工作很累了吧。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嘛。」我拿起自己的背包，语速略快地说。

然而继姊没理会我的意见，她把车子的引擎熄了。

「我想买茶。陪我一下嘛。」

继姊下了车子。我跟在她的后面没再多说什么。

超商的周围一带，不知是不是店员有在勤劳地铲雪的关系，没怎么积雪。我接在继姊身后走进超商。一进去，继姊便朝饮料区走过去，我则在杂志区停步，不由自主地浏览起那些杂志。里面有我以前常看的音乐杂志，我移开了视线。匆匆瞥到一眼的封面上是混乱战的成员。他们似乎决定要发行活动十五周年纪念的精选专辑，感觉人生过得很快乐的样子。我叹了口气后改走去继姊身边。

「小雪，至少带瓶热茶过去吧。」

也不征得我的同意，继姊便迳自拿了两瓶装着热乌龙茶的宝特瓶。继姊的温柔中带着一点儿强硬。而现在，那让我有一点点觉得心烦。

既然如此，那我就拿和继姊错身而过时看到的维他命C能量饮料。这时继姊去逛面包区了，我趁着这段期间自行拿饮料去结帐。用IC卡简单结完帐后，我走到入口附近边滑手机边等她。

看看时间，再过十五分钟左右，我就要和老师针对未来出路做面谈了。我在心里嘟囔着想快点过去，心情很焦躁。然后我一点一点地，对继姊感到厌烦。

不只是继姊。

从那次以后，我喜欢的人事物就消失了大半，不再拥有快乐的事物。而最让我觉得可悲的是，就算没有了喜欢和快乐的事物，我仍然活得下去。

「让你久等了。」继姊结完帐后递给我乌龙茶。好温暖。

走到户外，趁继姊坐进车子里以前，我拿给她刚才买的能量饮料。

「姊姊，抱歉，这给你。」

「咦，谢谢！你买给我的吗？」继姊收下能量饮料，将我搂进怀中。我没有回抱她，仅仅走在旁边任凭她对我动作。

「姊姊，面谈结束后我还有事，只有今天不用来接我。我会走路回去。」我一说，继姊顿时脸色阴郁地看着我。

「不行喔。傍晚好像又会开始下雨，回来的路会很难走。」

「就说没关系了。姊姊，你的黑眼圈很重喔？在家休息啦。」

「不用在意我的事───」

「很烦唉。不是说没关系了吗？姊姊你有够烦。」我深深地叹气，冷淡地对她说出重话。

彼此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我说了对不起，表面上亦装出很歉疚的样子向继姊道歉。

「不会，我才是很抱歉。那我就在家等你吧。起码面谈结束的时候先联络我一下可以吗？快到家的时候也联络我吧。啊，还有，万一回来不好走，我先给你搭公车的钱。」

继姊从钱包里掏出千元纸钞拿给我。明明公车钱只要两百日元左右就够了，她却多给我钱，其实我是高兴的，却有些反感。

「不、不用啦，太多了。」

「你就当作零用钱吧。有空的话，看要去哪边吃些好吃的东西。小雪，那个呀，像披萨或汉堡之类的，那种对身体不好的食物，你喜欢对吧？」

「好啦，你就去吧。」继姊用温柔的语调说着，所以我便不再回话，收下那张千元钞票前往学校。我把钞票揉成一团塞进裙子口袋里。

沿着学校墙外铺成的人行道上，积了一定程度的雪。雪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我用力踢飞那些积雪。

再过大概三个月，这条路也会从我的日常中消失。无论是对此感到松了口气的自己，还是口袋里的千元钞票，每件事情都让我心烦意乱。

眼前所见的一切，全都烦死人了。

柿沼春树·父亲老家

我养过狗。

是只很会吠叫的狗。

宛如要威吓世上的一切似的，总是叫个不停。

不过，唯独我来到它身边的时候，狗才没有叫。我深信只有自己被这只狗所喜欢，而我也陪着这只狗度过每一天。

然而，狗却无预警丢下我擅自死了。令我觉得这世界竟是如此的丑陋。

我遭到深信不疑的事物背叛。这个世界是何等的丑陋。就连在这之中生活的我亦是。

在狗死去之际，我第一次知晓了这个世界的丑恶。

所爱之物是为了背叛而存在。身边亲近之人是为了利用所以存在。谢罪是为了趁虚而入。眼泪是为了欺骗。

一切都是丑陋。丑陋的事物。当然我也是同罪。

所爱之物背叛了我。亲近之人利用了我。靠着徒具形式的谢罪与眼泪操弄人心。每天我都诅咒他人，每天都想杀害谁，每一天都在畏惧着什么。

懦弱、脆弱，以及丑陋。那便是这个世界，是我这个人的全貌。

之所以会说这些，是因为感觉我就快不久于世了。尽管我现在是这般写得云淡风轻，但其实我还不想死。还不想就这么死去，泪水淌了出来。

好可怕。我害怕得不能自已。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趁着还有时间的时候留下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明。

无论何时我都抱着将死的觉悟下笔，无论何时都倾尽我的灵魂。不管受谁批评，被谁贬抑，我只相信我自己。

然后正如字面的意思，从现在起我要拼上这条命去写小说，虽然也可称作遗书，不过所谓的遗书一般是指准备自杀之人所写的文书吧。

我还不想死。所以，请让我在此斗胆将之称为「小说」。

反正，愿意读的人业已不在。

像我这种沉溺酒瘾、满腹痴肥，心与身皆变得丑恶不堪的人所写的小说，到底还有谁会想看。

可是这样便好。我很丑陋。像我这种丑陋之人，迎来这种结局可谓绝配。我是个恶人。

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最后我依然要说：我还不想死。像这个样子，才有身为一名恶人的味道吧。实是丢脸的结局。

我背叛了所爱的一切。嘲笑我的一切吧。

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

「没用的男人───」

我在如此复述之后合上父亲的小说。妈妈开着车，闻言呵呵笑出声。

「爸爸很没用吗？」

「他是个自私的、可爱的人唷。」

妈妈没有否定，而是用了别的词来形容，同时汽车因为开上砂石路而「咯登」地晃动了一下。「唔喔！」我叫出声，接着朝窗外的景色望出去。

远处可见相连的群山裹上一层银装。从家里出发要花上四小时的话，搭电车不是比较好吗？出发前我如此表示过，不过妈妈说这样比较有乐趣，便强行发动汽车。尽管担心妈妈会否劳累，但眼前的景色的确让我有些雀跃。总觉得可以明白有乐趣的意思了。

我打开车窗。妈妈低声说：「小心点喔。」我没有回话，仅以肌肤感受风的掠过。不可思议地，外面并没有想像中寒冷，冷空气窜入衣服里感觉很舒服。虽然有着些微的差异，不过我莫名觉得空气里透着一股澄净。我所居住的地方位于乡下，这里倒也是个十足乡下的地方。

父亲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一想到这里，我感到些许寂寞。

我知道妈妈有父亲写的小说。只不过以往的我总是蓄意回避有关父亲的事，所以一次也没提过自己有阅读的意愿。

想要了解父亲。昨天，我认真地提出请托后，妈妈拿来好几本父亲的书给我。

父亲写的小说，是纯文学。

我向妈妈道过谢以后回到自己房间开始阅读，然后马上便注意到了，父亲身为一名小说家，有着超群绝伦的实力。

他的遣词用字优美，笔下情景鲜明得浮现于脑海。故事情节时而沉郁，时而出现华丽的展开，读起来丝毫不会厌倦。

悔恨的感觉顿时涌上我心头，还有愤怒。我也想要写小说，想要写，想要写，想要写，想要写。

我并不想要变得和父亲一样，而是要超越父亲。我想超越这家伙。

后来，我不停翻阅那些小说直到深夜。只要读过这些，就能够了解父亲，了解我自己。那个迥然于妈妈的我的半身，一半的感情，一半的身体，我认为自己终于得以了解这些的全貌。想要了解，想要了解，想要了解，想要了解。

然而注意力无法长久支撑下去，醒来时才发现我在读到第三本的途中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再下一次醒来，是我突然被妈妈叫醒的时候。

早上五点，妈妈猛地摇晃我的身体，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甫睁开眼睛，尚处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妈妈便要我梳妆打扮好。冬天的太阳升起得晚，外头仍是拂晓前的一片黑暗，而我被塞进汽车里。

「我们被人追杀了吗？」

我对妈妈问道，她笑着说：「去那个人的老家一趟吧。」

「到了唷，春树。」

妈妈开的车，在经过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一间独栋房屋。那是间不算大的木造平房。许是因为我们家是公寓大楼里的其中一户，因此虽然平房占地不大，光看到还是令我心情激动起来。

房屋外墙设有花圃，不过现在是冬天，所以没有栽种植物。靠近玄关门的地方，有间相当破旧的狗屋，但是，里面没有狗。

『我养过狗。是只很会吠叫的狗。』

啊。我会意过来。随后我对父亲又多了一点儿了解。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印象中勉强有经过几间小超市与一般住家，零星座落的样子很是萧条。汽车在这里应该是必要的交通工具吧，我一面想像这里的生活一面下车。

呼───地长叹出气的人是妈妈。我回过头，看到妈妈虽然下车了，却没有要动作的打算。

「你在紧张吗？」

我马上问出口。原以为会被嗤之以鼻，没想到妈妈露出老实的神色回答：「我在紧张。」从那张脸上，还透出了些许落寞。

我犹豫着不知回些什么才好，可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妈妈自行说了下去：「不过总有一天还是要来的啊。」

妈妈向前踏出一步。雪地被踩出咯吱的声响。她走在我前面，我跟在她后面。妈妈走到玄关门前停下脚步，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

我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体会到妈妈像是一名普通的人类。我认知到妈妈在身为妈妈的同时，也只是一个带有伤痛的人类而已。

我想知道我的真面目。

我到底是什么人？以及今后我究竟该如何活下去才好？

妈妈按响了对讲机。

过了几秒，从玄关门的内侧传出脚步声靠近，大门打开了。

一名身形瘦削的白发男人现身，带着敌意对妈妈怒目相视。

妈妈咽了一口气，似乎想说点什么话，但是抢在她之前，男人瞪着妈妈，毫不留情地率先斥道：

「你这个偷东西的贼，还有脸出现啊。」

小仓雪·寒假

好冷。

好懒得做任何事。天气冷飕飕的。不管去哪里都很冷。

不管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能做的选择越来越有限了喔。」

眼前的志田老师看着我的成绩单，面有难色地说。我小声应道：「是。」而后移开目光。升上三年级后，我的班导换成了志田老师。

「就业的选择多的是。即使在毕业典礼举行过后，放春假的期间也还勉强来得及提供你帮助。但是想升学的话，差不多是时候提交入学申请书了。雪，你还没决定未来出路对吧？暑假时的三方面谈上，你姊姊也赞成你继续升学不是吗？在还没决定好将来想做什么的这段期间，会建议你先升大学，再利用四年的时间探索自己想做的事也不迟。你现在觉得哪个选择最好？」

几秒钟的沉默流淌而过，我才理解过来，啊，我被问问题了。

「……我不知道。」

志田老师重重叹出一口气的反应显而易见。他的表情柔和，但似乎很困扰的样子。

「对不起。」

「没事，我拿了新的学校资料过来，还有职场方面的。我姑且先过滤掉太远的地方，找了邻近的地点。」

「……谢谢老师。不好意思麻烦了。」

「没事啦……你变得很会道歉耶。」

「咦？」

「用不着那么畏畏缩缩的。不用客气喔。」

「不好意……好的。」

对于几乎要把道歉当作打招呼的我，志田老师稍微笑了一下，并拿给我看大学的资料。

由于我不擅长用网路搜寻，所以不清楚哪些地方有哪些大学。身边同学们讲过的大学我多少会有印象，然而摆在眼前的资料全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大学。

志田老师在大学资料的旁边，另外摊开印有企业针对高中生的征才简章的纸张，上面列出待遇、出勤日数、休假日数。

我发出叹息。

「这些你全部带回去，等寒假过完再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如果是这里面的学校，还可以慢慢决定。不过要是开学后还在烦恼的话，到时候这些大学的申请期限也快截止了，只有这点你可以记在心上吗？」

「……好的。」我给出平板的回应，心里想着实在有够麻烦。

不想思考关于自己的未来。

可是不能让继姊操心。继姊总是替我着想，一直以来都支持着我的高中生活，就算是为了她也好，我必须好好决定自己的出路。

但是，说真的，真的是麻烦死了。

干脆就业算了。老师印给我的征才简章里有工厂的职缺，工作内容似乎以单调的作业居多，不过休假与福利待遇意外的还不错。另外也有花店的工作。要碰水的工作感觉会让手变粗糙，但可以过着被花包围的生活应该会很开心吧。

感觉很好。好像很快乐。虽然给我这种印象，但是我没有决定性的动机。没有想行动的心情在。如此这般便迎来高中三年级的寒假了。

窗外正在下雪。哈哈，如果我也能像那样，一味地随风徘徊就好了。随风徘徊，而后落到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说徘徊的话，或许我现在也处在相同的状态吧。可是为什么我会如此地满怀不安呢？

我抓紧布料略厚的裙摆，以此暖手。

「雪，还有一样东西，你可以看一下这个吗？」志田老师如此说完，取出藏在成绩单后面的资料夹。资料夹中同样放了学校的资料。

「专门学校……？」

「是培养音乐家的专门学校。」

音乐。

听到那个词的刹那，空气彷佛冻成了混凝土。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

那是我一直、一直在回避的东西。

我晓得志田老师在观察我的表情。他好像在担心，又似是感到抱歉。看到老师这样，想要道歉的冲动再次涌上。

对不起。对不起。让老师困扰了对不起。

「因为是在东京的专门学校，所以需要和你的监护人商量……不过举凡从作曲到以音乐工程师（注8）为志愿的人，都可以在这间学校学到音乐方面的知识。雪，去年你说过，想成为创作型歌手对吧？」

对不起。

谢谢老师，用那么温柔的口气对我说这些。对不起。啊啊，拜托不要为了我而困扰。让老师感到困扰我很抱歉。

「虽然你在退出轻音乐社后，就一直没再接触这块……要是迷惘的话，至少这也是其中一个选择。这间专门学校距离申请截止还有宽裕的时间，而且似乎培养出不少知名歌手，是间有名的学校喔。」

是的，是这样没错。老师想说的事，我明白的。

对不起。我现在摆出了怎么样的表情？对不起。

「如果是为了音乐的事情在烦恼，老师会支持你的。老师啊，在那场表演上深受感动喔。去年的文化───」

「对不起。」

就像戳破气球那般，啪地，我打断志田老师的话。

然而志田老师不为所动，只是等待我继续说下去。我好想现在立刻逃出去。可是我真的、真的觉得好对不起老师，因此最后我慢慢地开口说：「我会在寒假期间慢慢考虑，也会和姊姊商量看看。资料可以让我带走吗？」

我强迫自己扬起嘴角，用略微开朗的语调说话。硬是扯动僵化的脸部肌肉的缘故，可以感觉到我的脸是绷着的。

志田老师的态度依旧没变，他温柔地说：「当然可以。」便将搜集来的资料整理好放入资料夹中。

我的心情全被志田老师察觉到了。

此时距离我和老师面谈的原定结束时间已超过十分钟。老师收拾好资料后站起来，将资料夹交给我。

我同样站起来拿走挂在桌子侧边的背包，把收下的资料放进背包里。

接着我先把背包放到椅子上，再穿上那件挂在椅子上的继姊汰换下来给我的大衣。

「今天姊姊也来接你吗？」

志田老师对着还在动作的我话家常。我回想自己先前的说话语调并回答：「今天姊姊休息，所以我叫她不用来接。而且，我还有其他事……」

「这样啊。也代我向你姊姊问好吧。啊───」

一等我整装完毕，直到刚刚都还正襟危坐的志田老师忽地放松下来，露出天真的表情。

「穗花最近还好吗？」

继姊的名字被提起，气氛顿时柔和了一点儿。

志田老师过去似乎是继姊的同学兼好友。对老师而言，我就是好友的继妹。

那是在学生面前不会表现出来的，私下的一面。

「啊───是的，姊姊很好。」

「是吗？哎呀，毕竟那之后我们也完全没联络，想说不晓得她最近在干么。」

「咦，居然是这样吗？」

好意外。他们去年才再度见到彼此，还以为后来一定有保持联络。

「我现在很好───可以帮我这样转达给你姊姊吗？有记得再说就好。」

「啊，好的。我会帮忙转达的。」

先前不安的气氛一下子温暖了起来。我被志田老师送到门口，心情安定下来后打开了教室的门。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周围的空气马上又僵住了。

「御幸，让你久等了。」

一打开门，便见到走廊对面的教室椅子上，孤零零地坐着御幸一个人。

御幸和我四目相望，脸色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但是我看到她额头上的伤痕后，马上移开了视线，向老师道别。

「老师辛苦了。」

「哦，祝你有个愉快的新年。」

我如此说完，便赶紧走开，避免看到御幸。

「小雪───」

从背后传来御幸的声音，但是我用力咬紧嘴唇离开了那里。

柿沼春树·父亲老家

那名上了年纪的男性刚见到妈妈，留下「偷东西的贼」这句话后，连一眼也没分给我就回去屋子里了。

一旁的妈妈叹了口气，跟着步入屋子里。这样进去是可以的吗？虽然我很不安，但总之还是先跟上妈妈的脚步。

甫踏入玄关，旋即有股乡野气息扑鼻而来。榻榻米的蔺草气息、树木气息、依稀飘荡在空气里的霉味。

男性是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吧。我跟着妈妈追在爷爷身后，来到一间和室。室内正中央放了一张醒目的暖桌。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很兴奋，有一瞬间简直想冲过去滑进桌子里，不过眼下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再怎么也做不出这种荒唐事。要说是剑拔弩张吗？不如说是很紧张才对。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爷爷进入和室后，立刻坐到靠墙边的坐垫上，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嗯，你们坐吧。」

被这么说之后，率先动作的人是妈妈。她经过电视机前面，在爷爷的对面坐下。我战战兢兢地跟着她动作，经过电视机时先行了一礼，而后慢吞吞地坐到她旁边去。爷爷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视。既没有端茶出来招待，更没有理会我们的打算。正当我觉得这样有些失礼之际，有另一个人走进了和室。

「好久不见，樱美。」

对方是名身材娇小、戴眼镜、黑发与白发相间的女性。是我的奶奶。妈妈被喊了名字后看往奶奶的方向，坐在原地鞠躬打招呼。

奶奶用托盘端茶过来，先在我这边放下一杯。

「初次见面，春树。」

奶奶笑吟吟地，用带有口音的腔调对我打招呼。我急躁地回应她，「初次见面。谢谢您。」随后收下那杯茶。奶奶也递了一杯茶给妈妈，之后坐到爷爷旁边，将他们两人的茶杯搁到桌子上。

「带我儿子来了吗？」突然间，爷爷开口问。

「别这样。」奶奶拍了一下爷爷的肩膀，而爷爷的视线依然没从电视上离开。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他对我们抱有敌意。

「抱歉，谢谢你们特地远道前来。」奶奶无视爷爷说的，岔开话题后朝我这边望过来。她似乎没有恶意，甚至还很欢迎我和妈妈的样子。

「我们才是，突然跑来叨扰实在非常抱歉。」我先以最近学会的客套话回覆，再看向身边的妈妈。妈妈的表情很僵硬。

是在紧张吗？还是生气？我从来没见过妈妈像现在这般乱了阵脚。目前为止，不论什么情况她都笑得出来，现在却俨然像个孩子似的。

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我悄悄地在暖桌里握住妈妈的手。虽然妈妈没有回头看我，不过做为替代，她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她握着我的手，开口：「那个人已经哪里也不在了。被我碾成灰了。」

碾成灰？

直到说出这句话，爷爷才总算从电视机上移开目光，转而瞪向妈妈。奶奶同样看着妈妈，但不如爷爷那般惊诧。她流露出的是一种寂寞与心死的眼神。

「即使这样还想要我还回来的话，那就由我来当两位的家管。」

「啊？」

爷爷语气尖锐地反问。我的反应亦同。啊？到底在说什么啊，妈妈。在我准备把话说出口以前，妈妈的下一句话马上让我陷入沉默。

「有一半，被我吃掉了。」

我依然听不明白那些话里的意思。纵使不明白，也听懂了妈妈曾经犯下错误。她握住我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可是不会痛。

「两位能理解他存在于我体内的话，要我在两位的身边陪侍多久都不是问题。」

「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原谅你吗！」

爷爷「咚」的一声拍上暖桌桌面站起来。他的表情显而易见的愤怒，奶奶却没像先前一样安抚他。我吓得身体一颤，爷爷见状，连忙指着我对妈妈说：「要是我把那个孩子偷过来的话你会怎么想！说啊！？会很痛苦吧！因为是重要的、重要的家人啊！我一直想把他要回来，结果你现在说啥！辗成灰？吃掉？开什么玩笑！还给我！把我儿子还来！」

斥吼声如洪钟，感觉整间木造平房都在摇晃，被震得嘎吱嘎吱响。

我吓得整个人胆颤心惊。说到底我对于眼下的情况是彻底的一头雾水，不晓得该做什么才好，也不晓得该站在谁那一边才对，唯一能做的只有怯生生地盯着爷爷。

在经过片刻的沉默以后，妈妈放开了我的手。血液回流到手上，冒出一股有别于暖桌的热流。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妈妈，她的面颊上竟在不知不觉间淌过泪水。

「也请还给我。」

她的嘴边挤出皱纹，嘴唇震颤，每一次泪水溃堤，脸上的妆容也随之落下了一点儿。沿着脸颊、嘴巴、下颔，依循着脸部的轮廓徐徐崩落。

面对妈妈道出的话语，爷爷气喘吁吁地抖着肩膀，说了一声「啥？」。接着妈妈缓缓地、缓缓地以发颤的嗓音回道。

「我也很想再见他一面。想告诉他我爱他，想要抱紧他。我还想再读那个人写的故事后续。我爱着那个人的一切。可是他抛下了我！杀了他的人并不是我，也不是我偷走了他！不管是杀了他还是偷走他的人，全部，全部都是那个人自己！」

在妈妈把话说完的同时，盛怒之下的爷爷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抬手便打算往妈妈身上扔去。

危险！

我赶紧抱住泪如雨下的妈妈。

不过热茶没有洒到她身上，茶杯也没飞过来。是一直静静待在爷爷旁边的奶奶挥开他的手，并且打了他。

「啪」的清脆一声。

茶杯自爷爷手中掉到榻榻米上。

沉默紧随而来。

爷爷也开始缓缓地流出眼泪。

原先的那股敌意，已经荡然无存。

小仓雪·乐器室

一打开乐器室的门，顿时飘出一股淡淡的灰尘与潮湿的霉臭味，同时，还有股寒气带着轻柔的压迫感迎面袭来，彷佛被一团棉花扑过来似的。

「好冷。」

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在，却不小心脱口而出。

这间小房间位于音乐教室隔壁，约莫六叠大小（注9）。房内有直立式钢琴、小桌子，以及在墙边堆放成山的、不知上一次保养是什么时候的木吉他。

记得以前趁着其他乐团在音乐教室里练习合奏的期间，我常和御幸和小夜来这边一起闲聊，或是练乐器。

如今每当我踏出一步，便会唤起那些曾经的练习情景。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分明布满了灰尘，甚至连冷气机都没有，可不知为何待起来却很舒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好近，要是有谁先弹起有名的钢琴曲的话，大家就会率性地唱起歌来，我也会配合那阵旋律，恣意地弹奏吉他的和弦。

已经有一年以上没来过这里了。

我徐徐走着，以指尖沿着小桌子和直立式钢琴的表面描摹，划出一道道痕迹。指尖蒙上一层灰尘，我轻轻呼气将之吹散。在墙边那座木吉他堆出的小山的最边角，房间里最角落的地方躺着我的吉他。

吉他的琴弦生了锈痕，黑色的涂装上，还有道宛如裂缝的巨大伤痕。

我动作轻柔地拿起那把吉他。

自然而然的，脑海里浮现一年多前，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你的音乐是最差劲的。我都快吐了。放弃这种东西才是为了你的人生着想。就由我来替你踏出那一步。』

如此说完，春把我的吉他砸了。

锵───的，发出好大好大的声响，不过实际的损害并不大。

抢在春砸毁吉他的前一刻，志田老师先扑过去阻止他。春因此重心不稳，连带着挥舞吉他的力道也减弱了，多亏这样，吉他才得以幸免于断成两半的下场，然而黑色的Stratocaster上还是留下了白色的伤痕。

志田老师与继姊联手压制春，把他带到外面去。人在附近的小夜用跑的过来，还有御幸，她也跑下舞台来到我身边。

至于我，自始至终只是僵立在原地。僵立着，盯着春的脸。

春望着我。以一副茫然的的表情望着我。即使我不明白他真正的用意，也能理解他对我抱持厌恶。在他被志田老师和继姊压着带出去的过程中，只是一直紧盯着我。

但是不久后他就被带离场，春的身影消失在我眼前。

我完全无法思考，仅能在视野中看见御幸，小心翼翼地拿起我那把被砸到地上摔出伤痕的吉他。在我的身旁，是小夜搂着我的肩膀正在安抚我。悠介学弟也靠了过来，安慰了我些什么。

啊，必须说点什么才行。要做出适当的应对。因为我就只有这个优点了啊。唉，雪，快想想，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对不起。」

奇怪，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道歉呢？

我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坐上钢琴椅，用直立式钢琴弹出E的音，借此替吉他调音。这台钢琴本身一次也没调律过，却莫名地可以合上音调弹出C大调，音调大致上都有对到。

清了清嗓子后，我轻轻地奏响吉他。

透过生锈的琴弦拨弄出的闷声，传遍了整间乐器室。

「致、亲爱的你。我能够、成为我吗？

能够用这具身体、这副外表、去爱自己、吗？

我能够、成为、亲爱的你的炸弹吗？

好想成为、将你的一切、粉碎殆尽的、那样的、夏天。」

好想变成炸弹。

变成破坏掉一切的炸弹。

好想用我的一切，来毁掉全世界。

毁掉全世界，留名历史，居高临下俯瞰你。

「雪。」

我被那道声音吓了一跳，不小心用力拨响了吉他弦。

就在同个瞬间，吉他的五根弦「啪」一声齐齐断裂。在这一年多以来一直绷着的琴弦就这么轻易地断了。

我将吉他摆正拿好迅速站起身，转过头查看。

在那里的人，是穿着制服的小夜。

柿沼春树·父亲老家

妈妈向我道出来龙去脉。她在父亲的佛坛前面告诉了我。

我与妈妈在征得爷爷、奶奶的同意之后，来到佛堂。

关于父亲抛下妈妈一事，似乎发生在我即将出生的前几天。由于他们说好等我出生后再办理结婚登记，所以父亲的遗骨并没有被送去妈妈那里，而是送到了父亲老家的这里。妈妈会得知父亲的死讯，好像是多亏刚才那位我的奶奶联络了她的关系。

与化为骨骸的父亲再会的妈妈，盗走了那些骨头。她偷走了父亲。

那些事发生在我尚不懂事，还处于襁褓之年的时期。

回到家后，妈妈捣碎父亲的遗骨，咽进肚子里，并把余下一些没吞尽的灰撒到了公园当中。

「他是个可爱的人。」

妈妈在我的身旁，注视着父亲的佛坛说。父亲的佛坛上没有照片。

「他不是个会常常倾诉自己心思的人。譬如他的快乐、喜悦、寂寞、悲伤等等。但是我不介意这种事，依旧接近了他。没有什么好可怕的。因为那个人只会把自己真正的心情，写在小说里面。」

妈妈随意地侧坐着笑着说道。见到她总算露出笑容，我松了一口气。

妈妈拿出父亲的小说给我看。封面上写着《没用的男人》。

是父亲的遗作。他在撰写完这本小说的几天后逝世。收回遗物的奶奶与爷爷，取得当时和父亲本人接洽过的出版社方的联络方式，而后出版了这本书。

「爸爸是喜欢小说的吗？」

我拿起《没用的男人》，以指腹摩挲书封。因为出版的年代相当久远，现在还晓得这本书的人已所剩不多，妈妈持有的这本书上亦留下日晒的痕迹。

「我想他是喜欢的。」

妈妈没有斩钉截铁回答，我马上反问她，「你想？」

「待在他身边的时候，我认为他是出于喜欢才会写小说。不过如今看来，该不会他只是将小说视为揭露自己心情的道具吧，我产生了这种想法。小说……对那个人造成了许多伤害。」

妈妈总是直视着我的眼睛说话，然而现在的她稍微低垂着视线，显得怅然若失的样子。在一次深呼吸过后，她将手握紧成拳继续说道：

「那个人，我喜欢那个人。也喜欢那个人的小说。喜欢他那份一心一意，将自己的心情毫不保留地发泄出来，拼尽全力要在小说上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明的那份笨拙的率直。对于平凡的我而言，那种远离尘世、却在创作上豁出性命的生存方式看起来非常闪耀动人。我也想像那个人一样自由地、随心所欲地活着……然而我没有任何的才能，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渐渐走近了他的身边。到头来，陪伴着那个人身为小说家的人生，奉献自己的心力，也变成了我的生存意义。

可是那个人却抛弃了我。他抛弃了我，还有你，春树。我好想见那个人一面。

听我说，春树，那个人，在最后写了信给我。」

「信？」

「嗯，一封信。信上写了：『樱美，我好寂寞，我爱你，爱你，爱着你，我盼望你能永远幸福，好想见你，我不想死。』像个傻瓜一样。真的是，像傻瓜一样。又傻，又自私，实在是个可爱的人。不过要是还可以再见他一面的话，这回我不会再做错了。为了不让那个人死掉，我不会再离开他。明明不会再做错……可是却已经见不到那个人了……」

妈妈说完顿时痛哭失声，我慌张地陪在她身边。

「妈妈，妈妈别哭。妈妈，我不会抛下你，不会离开你的。」

妈妈闻言抬起脸，凝视我的脸，并用鼻子发出哼笑。

「怎样啦。」我马上口气粗鲁地回应。

「你变得很有担当了嘛，春树。」

她抚上我的脸庞。

「春树，你和他很像，虽然不到一模一样的程度，不能说你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在无法对喜欢的事物坦率说出喜欢这点和那个人是一样的。你啊，结果也没对穗花说出喜欢对吧？无法把你爱她说出口对吧？」

「我爱她这种话……这种大胆的话谁说得出口啦。我们还只是高中生，怎么说得出口。」

「高中生又怎么了吗？单凭年轻不能构成任何理由。语言啊，是最能表达心情的力量喔。别那么温吞只会把真心写进小说里，直接向对方说啊。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你究竟打算让她等到什么时候？」

打算让她等到什么时候。

不对，不是我。你说的并不是我吧。你眼里看着的人始终是父亲。

你真正想对话的人是父亲。那句话，你想把同样的台词告诉他。

我爱你。

妈妈是否有确实从父亲口中听见那句话呢？父亲是否有确实对妈妈说出口呢？不会的，他绝对说不出口，因为换作是我也说不出来。

「妈妈很爱你。发自内心地爱着你。可是你真的和那个人太过相似了，所以没办法替你加油，无法祝福你。我到现在也依然想见那个人。想见到他，紧紧抱住他。要写小说也没关系，希望他能说出喜欢我就好。没办法祝福你，都是我太软弱的错。一直以来让你有内疚的感受，真的很抱歉。」

妈妈说着这些，稍微低下头向我赔罪。我焦急地扶起她的肩膀，「把头抬起来啦，不要这样。」

「可是请你和我约定。」

她仍旧低着头，语气却很坚定。

「我会对你写小说的事送上祝福，所以请和我约定。在你还是高一的时候，曾经说过吧，你说：『但我不会弃而不顾。不会舍弃自己、舍弃那些爱着自己的人们。』请你发誓，绝对会说到做到。就算说不出爱、说不出喜欢也好，但是，你要发誓绝对不会抛弃爱你的人。」

接着，妈妈缓缓抬起头。脸上的妆都花了，妈妈的脸今天一直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妈妈她，并不是做为一名母亲，而是做为一个人在拜托我。既然如此，那么我也要以一个人的身分来回应她，而非一名孩子。

「我明白了。我不会抛弃。我会继续写小说，也不会抛弃那些爱我的人，或者我爱的人。」

听见我这么说，妈妈才终于恢复平时的神色。

小仓雪·寒假

打开乐器室的门没关是我的失策。

大概是听到我弹吉他的声音了吧。小夜走进乐器室，站到我背后一公尺远的地方。我一如既往地低下头，毫不掩饰想回避的打算，迳自从她身旁走过去。

「御幸啊───」

小夜阻止了我。我停下脚步，因为吃惊。因为在这一年以来的不断回避当中，这是我第一次被她留住。

「御幸，得到内定了。」

御幸得到内定了。是吗？终于吗？终于有消息了吗？原来她也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了吗？

眼底深处一阵发热。我久违地再次正面对上小夜的脸。

小夜在这一年间有了相当多的改变。她把那头短发留成和我差不多的中长发，原先老是挨老师骂的醒目红发，也染回黑色了。

「是她亲戚的运输公司的行政职缺内定。不过她也在烦恼要不要上大学，所以先提出了申请，打算寒假期间和家长慢慢商量再做决定。」

「是喔……」听了小夜的话以后，我喃喃回道。光说出这一句就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想不出可以说些什么，她却仍穷追不舍。

「但是，不管是内定的公司，还是烦恼的大学，都在县外。」

县外。

我们即将各奔东西。

「我会在县内就职就是了，会一直待在这里。不过啊，御幸就要去到遥远的地方了喔。雪，我们可以在毕业前和好吗？」

麻痹的大脑被小夜搞得更加混乱了。说什么和好。我又没有吵架。没有和谁吵过什么架。

没有……其实不是什么都没有吧。

＊

「你要退出轻音乐社的事，不是真的吧？」

御幸流下一滴汗水，握住我的手臂说。不晓得该看哪里才好，我顾不得体面，眼神游移不定。

「下一首歌呢？寒假前的乐团活动呢？〈炸弹〉不是得到超多回响吗？志田老师还要我们务必考虑在明年高一的迎新会上表演耶。」

御幸的脸一下子靠近过来。既然我不晓得看哪里才好，那就堵住视线，于是我闭上眼睛。

「对不起。」

「怎么说对不起……」

从御幸说话的声音里透出的情绪没有愠怒，也不是寂寞，而是满满的焦急。我刚后退一步，御幸便松手放开了我的手臂，同时，我不知道撞到了谁。

我张开眼睛转头查看，是悠介学弟和小夜。

「雪学姊，你要退社吗？」悠介学弟望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流露担忧，小夜也一样。

「……雪。你很在意那家伙说的吗？那种家伙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啦。」

那种家伙。

她指的，毫无疑问是春。春所说的话与表情霎时浮现在脑中。

『你的音乐是最差劲的。我都快吐了。放弃这种东西才是为了你的人生着想。』

「我以前想做的事……不过是自命不凡罢了。」

倏地，左脸传来一阵疼痛。

被打了。

被小夜打了。

怒气在一瞬间涌上我的大脑，我被打了，身体顺势朝右边做出反应，对小夜不假思索地、彻底地、毫不留情地搧了巴掌回去。

「别这样，学姊！」

「你们两个都住手！」

小夜也像往常那般反击回来。我扯上她头发，那头她小心呵护的头发，使劲用力扯。被我扯住头发的小夜就着这股力道往我撞过来，朝我脖子狠狠咬下去，像个吸血鬼似的。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奋力将她从身上拽下来后，立刻抓住附近的谱架，抬手就往小夜的方向扔过去。

然而，谱架没有击中小夜。

被悠介学弟用手从中挡掉了。到这里为止还没关系，可偏偏御幸被我和小夜的争执卷入，在碰撞的途中蹲了下去，而那支被挥开的谱架直接命中她的头。

「御幸！」

小夜站起来，跑到御幸身边。悠介学弟同样跑了过去。

我却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失手了。我搞砸了。

我做了什么？我究竟都做了什么？

「好、好痛……」

砸中御幸的地方正好是谱架的边角，血从她的额头流出来。我想跑去她身边。没有人注意我，更没有人会躲避我，甚至小夜在冷静下来后还看了过来，感觉好像想向我求救。

可是，我逃出去了。

从御幸、小夜、悠介学弟身边，从音乐的世界逃出去了。

＊

去年冬天，发生了那起事件。自那以来，我们便没再讲过一句话。

我们彼此的时间犹如石化般冻结住，无法前进到任何地方去。唯独外貌一点点地长大成人，思考逐渐成熟。

明明是我的错，却收到好几次她们传来的道歉讯息。我把所有讯息都看过了。尽管如此，却依旧没再说过一句话。

像现在，喉咙也好烫。我猜机会只剩现在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对不起。」

这是我一直想说出口的道歉。

我想靠这句话来获得宽恕。想要她们告诉我：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喔。

但是小夜在听到这句话的当下，那种打量我表情的犹疑神色立刻从她脸上消失，她狠狠地瞪着我。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话。」

紧跟而来的是她冷漠的、毫不留情的言词。

我的身体不由得僵住。又想道歉了。

「雪，你很卑鄙耶。只会看我们的脸色说话，小心翼翼地对待我们，老是装作天真烂漫的样子说自己想做什么，实际上根本就处处推脱闪躲。这算什么？雪，你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小夜用力搔抓头皮，低下头的同时，说话声也逐渐变小。我产生动摇，不禁喊出她的名字，「小夜……」

紧接着她猛然抬起头，大叫：「为什么你不和悠介学弟交往呢！？」

悠介学弟。

去年文化祭时我被告白，给了他态度暧昧的回应之后，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咦？

小夜的眼眶里噙着泪水。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小夜其实喜欢悠介学弟，而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到她了。啊啊，这么说起来，仔细回想的话的确可以推论出这种可能。她不是总是最先察觉悠介学弟的状况，再立刻跑来问我吗？

「对不、起。不是这样的。我不晓得你……」

「我知道啊，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火大的是你没好好答覆这点！喜欢的话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明明只要这样说就好了！音乐的事也是！重点不是身边的人怎么想，而是要讲出你自己想怎么做啊！好好想一想啊！」

喜欢。讨厌。

在我感到歉疚的同时，或多或少也冒出一点儿带刺的心理。

如果能这么简单说出口的话，我自己倒也乐得轻松啊。

「最让我、最让我火大的，莫过于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你的想法，我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居然没发现你为了音乐的事这么烦恼。如果有再多陪你谈谈就好了。我应该要更努力察觉你受的伤才对。还有你继母的事也是！平常你表现出没事的样子，其实心里非常悲伤，我也是直到夏季庙会的时候才第一次知道。到了现在，我已经完全不了解你的心情了。虽然不了解，但是至今的回忆应该不全是骗人的才对！或许你现在是讨厌我和御幸，但是，那些快乐的瞬间，那些发自内心快乐的瞬间应该确实存在过没错吧！那又是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完全搞不懂。好讨厌。雪也是，没能察觉这些的我也是，全都好讨厌……」

小夜说到最后流下眼泪，宛如孩童般边哭边蹲了下去。

她的呜咽声像极了猫叫，响荡在小小的乐器室之中。

那个样子，让我觉得有一点点可爱。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每次在移动到科任教室的路上和她们错身而过时，我都把头低下去。刻意回避音乐教室，也没有选修音乐相关的课程。

就连去年跨年，她们两人传来的「新年快乐」讯息都被我无视了。无视掉，规避掉，直到她们也自然地经过我身旁而不再打招呼时，我感觉终于得到了回报。对这两人来说我已经是个不相关的外人，而这正是我所期盼的。为了可以成为她们心目中的坏人，我拼命伪装自己的态度，露骨地避开目光，也学会了装出嫌恶的脸色，为了让她们讨厌我。

奇怪，让她们讨厌我，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事来着？为什么我当初会想被她们讨厌呢？

『你是无法变得跟我一样的。』

我最先回想起的，是春说过的话。

被春这么说之后，我是怎么想的来着？脑袋一片空白，那时我第一次放弃了去想音乐的事。

好悲伤。好难过。我好想被夸奖。好想被说：你很厉害耶。

啊，对了。我是在那时才明白。倘若得不到回报，要想继续说出喜欢是很痛苦的事。可以给出无偿的爱的人类只占了少数。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我渴望回报。渴望得到夸奖。

已经再也不想经历那种事了。不想被任何人抨击我最喜欢的音乐。不想被任何人否定我喜欢音乐的感情。所以我在被音乐舍弃之前，自己先舍弃了音乐。

这两个人的事也是。

我最喜欢这两个人了。

小夜做为我的挚友，我好喜欢她。每次接触到她的那份纯真，我便会有所改变。练习不顺利也没关系，在乐观的她的鼓励之下，无论多少次我都可以重新振作。

御幸做为一名女孩子被我喜欢着。我一直喜欢着她。起初是因为她有着和继母相似的温柔与成熟的关系。只要待在她的身边便感到安心，也让人心跳加速。我在她的面前，时常产生那种在人前表演唱歌的紧张与亢奋感。

过去的我好喜欢她们。不想要被她们抛弃。

每次错身而过，她们总会露出担心的表情。应该很伤心才对，却仍然温柔地挂虑着我，这样的她们露出的表情令我害怕。既害怕，又感觉遥远，好难受。总有一天，她们会变得讨厌我。她们不再担心我的时节终会来临。

所以我抛弃了她们。

趁被舍弃前先抛弃她们。被讨厌前先讨厌她们。受伤以前先伤害她们。

「我很喜欢。」

陡然间，声音自然地冒了出来。

小夜总算抬起头来看我。已经不再化妆的她的那张哭脸上，展现出些许成熟的表情。我的声音让她止住眼泪，相反的，这回轮到我的眼睛深处阵阵发烫。脑袋彷佛膨胀的气球似地被压迫着，产生一种眼球快喷飞的错觉。不过现在，我可不希望自己的脸爆炸。在我死之前，想把话传达出去。

「我很喜欢你们两个。可是我好害怕。拜托你们不要消失。不要离开我身边。」

小夜站了起来，按住我的双肩，「不会离开，我们不会离开的。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喔。」

「那种话是骗人的！」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果断甩开她的双手。小夜的手被这股力道挥开，飞到了空中。她的脸，则和那天相同，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在担心我。

「迟早会分开的。大家都会离我而去不是吗！就算说了喜欢，心意也不会实现！永远保持喜欢某样事物的心情，我做不到。我会害怕，没办法在被周遭否定的同时还能喜欢上什么东西！我不想要被背叛！我没办法像大家一样变成大人！」

父亲、继母、春，每个人都离我远去了。

我无法成为什么大人。

喜欢的事物终有一天会消失。我很软弱。如果不是确实存在的事物，就没办法去爱他。要是受到否定就无法去爱他。

「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无论再怎么甩开，再怎么想从记忆里抹除，再怎么无视，你们的身影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不管经历多少次我一样会抱有期待。拜托你，讨厌我吧……抛下我好吗……」

拜托你将我喜欢的心情全部否定掉。否定掉我的一切。我只想平凡地活着。

要持续不懈地对喜欢的事物诉说喜欢，对我而言实在太痛苦了。

抢在小夜说话以前，我奋力抓住吉他逃开了。中途几乎差点跌倒，于是我顺势撞上墙壁。肩膀好痛。生锈的吉他弦陷进手上的肉里。但我仍然跑了出去。

跑走，跑走，不间断地跑，彷佛迷路般好不容易才跑出校舍。

我离开高三的校舍出入口冲向校门口。

外面正在下雪。

那些落到地面的雪，缓慢地消失无踪。心底深处有股怒火升起。和我同名的东西，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要是我也能像你们这样，一瞬间就消融的话，该会有多轻松啊。

我出了校门，继续跑。

宛如胆怯着什么，宛如想逃离什么似的。好可怕，我害怕得无以复加。

我明明喜欢着世界的全貌，世界却不愿意来爱我的一切。

跑着，跑着，不停地奔跑。脚好痛，寒风刺骨，但我始终没停下脚步。

跑到离学校有段相当的距离之后，在奔跑的过程中滑落的围巾掉到了地面。那是我在这三年间一直戴着的，继母留下来的重要的围巾。

我急忙跑回围巾落下的位置。就在这个时候。

腰部受到强烈的冲击，我的身体因此轻轻飞到了空中。

钝痛感传遍身体，飞到空中的全身都在晃动。吉他离开了我的手，身体不听使唤的我仅能茫然地望着它。

过没多久，吉他便在我的身体摔到地面的同时，默契十足地一同落到了地面。在这个瞬间，琴颈与琴身发出「砰」一声巨响，应声断成两截。

我爬不起来，只能盯着那把坏掉的吉他看。

啊，神明大人。非常感谢您。

终于将我从音乐这条路解放了。

这个样子，我总算可以放弃音乐了。

非常感谢您，神明大人。

柿沼春树·父亲老家

「那个，这些东西……」

在玄关准备告辞之际，妈妈忽然从手上的手提包中拿出几本书。是我写的书。我到目前为止写的小说。

「咦，妈妈？」

「这些，是这孩子写的。」妈妈将书本递给爷爷。

爷爷不发一语地收下。奶奶则开心地笑着说：「嘿，这样啊。」

我没想过要给他们自己的小说，因此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我心痒难挠。

「那个人的血脉，被这个孩子继承了。这孩子今后也会写小说，一直写下去，不停地写。他现在以『春』的名义在出版小说，将来肯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小说家。所以，你们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一辈子都讨厌我就好。不过，唯有这孩子，请你们支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希望。」

语毕，妈妈深深鞠了一礼。

爷爷端详着我的脸。那双锋利的目光让我产生一种会被贯穿的错觉，但我认为不能在这时避开视线，所以死命地紧盯着他的双眼。

须臾之后，爷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没办法一下子就接纳你们。」

那句话的嗓音意外的纤细，意外的微弱。爷爷说话时不再是那么的怒不可遏。

「对我们来说，那孩子是我们相当宝贝、珍视的孩子。没办法轻易就原谅夺走那孩子遗骨的你。」

「……实在万分抱歉。」妈妈再度深深鞠躬致歉。

爷爷也在叹了口气后继续说：「但是你……是那孩子爱过的唯一一个女人。那孩子也盼望你能幸福。所以也请你跨过这份伤痛吧。到那时候，希望你可以再来拜访。」

听闻这些话，妈妈把脸抬起来。爷爷虽然面无表情，可眼神中透着温柔。

「请你幸福。」

最后留下这句话，爷爷故意踩出重重的脚步声转身回到屋子里。

奶奶静静地扬起嘴角，跟着躬身敬了一礼。妈妈吓了一跳，又一次对奶奶深深一鞠躬。接着她慢慢地迈开脚步，往停车的位置走去。

我同样望着奶奶行了一礼，随后跟上妈妈。奶奶似乎要目送我们，没有走进屋里，而是在玄关门前站了许久。外头天气这么寒冷，真是对她过意不去。

我随着妈妈一起坐进车子里，妈妈发动汽车引擎，不久便将车驶离。我悄悄回头看向后方，奶奶注意到我的动作，轻轻地挥了挥手。

直到奶奶的身影遥远得消失在视野之内，我呼出一口气。

啊，对了。我有好一阵子没看手机了。一打开手机，就收到结城发来的简讯。

『工作面试都没有下落。』

啊啊，他今天也在奋斗吗？结城到现在还没找到想做的事，加上操行不良的问题，好像在求职方面陷入了一番苦战。

『没问题，是结城的话，无论将来做什么一定都行。』

我回了这封简讯。之后维持相同的手势，用手机对着外面拍照。将窗外的整片雪景同时发送给穗花和结城后，我关掉手机画面。

额头「砰」一声撞上车窗。寒气贴上额头好舒服。我就这样动也不动地远眺窗外景色。

这里就是养育那个人的地方吗？

我重新拿出父亲的作品来读。

《没用的男人》

父亲小说的主人公，总是在为某件事烦恼。为恋情烦恼，为长大成人烦恼，为钱烦恼，为酒烦恼。

这本小说，想必象征了父亲充斥烦恼的人生、他的疑问、咆哮、纠葛。父亲烦恼着，挣扎着，写啊，写啊，写啊，写啊，写啊，最终死去。

你做出的决断，我不会原谅。我绝不原谅你抛下我和妈妈一事。

但是，但是我理解了喔，关于你的事、你的思想，以及你曾经如何生存。

我不会想要变得和你一样。

不过，现在我抱着强烈的决心，想要超越你的作品。

倘若能见到父亲的话，我想对他说这些话。

然而，父亲已经离世了。他已经不存在了，世上再没有他的身影。

话虽如此，在见到爷爷、奶奶，传达我们的近况以后，这种芥蒂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抒发。

「妈妈。」我出声叫她。

妈妈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道路不吭一声。

所以我也依旧眺望着窗外，平淡地说：「你要幸福喔。已经够了。变幸福也没关系。虽然不晓得爸爸会怎么想，但我若是爸爸的话，会希望妈妈你获得幸福。妈妈，已经可以了，你可以和九重先生获得幸福的。」

说出想说的话的期间，我始终望着窗外。

而母亲始终保持沉默。

小仓雪·蓝滨综合医院

「没事的，真的没有怎么样。」

尽管我对赶来的志田老师这么说了，老师却依然握着我的手不说话。

「别啰嗦，你安静等着。」

老师半发怒的口气令我不知所措。我其实想要独处。不管怎么做都不顺利。

被汽车撞到了。

冲击力虽然很大，伤势倒没有想像中严重。倒地的瞬间撞到头的地方肿了一个包，手臂有擦伤，腰上有瘀青，大概这种程度而已。

撞到我的是一名载家人出门的父亲所开的车。见到小孩子因为惊吓而放声大哭的样子，反倒是我觉得很抱歉。

稍微回过神来以后，我告诉那名担心跑来的父亲，伤势感觉不严重，没关系。只是那股撞击力道强劲得让吉他都喷飞了，吉他因此断成两截坏掉了。

虽然说了没关系，对方还是叫了救护车和警察来。我很感激对方是个善良的人，然而现在想独处的心情更为强烈。

人生首次坐上救护车。联络志田老师后，老师很快就赶了过来，然而我很在意，如果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御幸面谈的期间就好了。

「联络不上穗花……」

老师一确认完我没大碍，便打听起继姊的状况。继姊今天休假，肯定正在午睡吧。不如说她应该觉得很丢脸，不希望我说出来才对，不过这起事件有警方介入，所以我大概是非交代不可吧。

在医院做了检查后，我才知道身上有瘀青。得知这件事的志田老师表情都僵住了，为了让他安心，我只好安抚他。

事发当下是在号志转为绿灯的瞬间，好像因为积雪害汽车打滑了所以才酿成意外。这种意外在这一带时常发生，也是没办法的事。对方大概是趁寒假带家人出来玩吧，只希望没有让车上的小孩留下阴影。

其后，志田老师替我和医院的医生与警方谈了不少事。

然后现在，在联络上继姊以前，老师要我先在医院的病床上休息。

「真的是吓死我了。有些腰痛会等一段时间后才发作，要是过了一阵子开始痛的话，你要马上说出来喔。因为是交通事故所以会有保险给付，不用担心钱的事。」

「志田老师，你好像爸爸耶。」

「这是当然的吧，一想到你如果出了什么万一我就焦虑得坐立难安。而且这样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穗花。」志田老师握着我的手，和我说这些。

换作一般情况会觉得这是性骚扰，可是该怎么说好呢？或许因为志田老师是继姊的挚友，所以才没有让我产生排斥心理。

「吉他好可惜喔。」

经过短暂的间隔以后，志田老师自言自语说道。

我那把「砰」一声断成两截坏掉的吉他。

遗憾的心情固然也有，但是，这样就好了。这是命运。

我为了被御幸和小夜讨厌，已经努力了一年以上。一定是因为认同了这份努力，所以神明大人才会替我实现希望，不会有错。

神明大人实现了我想被舍弃的愿望。

音乐舍弃了我。这下子，我终于可以在真正的意义上放弃音乐了。

「既然这样，我买新的给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案，令我大受动摇。

「没有关系的。虽然可惜，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听见我如此表示后，志田老师有些失望，回话中混杂了叹息，「是吗？」

纵使老师就像朋友一样，可总不能让一名教师帮我出钱买私人物品。更何况，买了吉他的话，我至今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御幸她啊───」

老师突然说出这句话，害我的身体做出反射动作。

「她很担心你喔。」

又来了吗……

今天一天心情好沉重。

结束面谈后见到的御幸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戴着眼镜散发出成熟气质的她，一脸落寞的样子看着我。

「唉，雪，你喜欢御幸没错吧？」

「什───」

什、么？

志田老师冷不防抛出的问题害我陷入混乱。

慢着慢着，咦？至今为止不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吗？

「是出于恋爱感情的喜欢对吧？」

我咬住嘴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也喜欢御幸？」

「不、不是啦。」志田老师好像难以启齿的样子，一瞬间移开了视线，不过很快便又正视着我说：「我也是，有喜欢的男人。」

他握着我的手松开了一点儿，彷佛有所顾虑似的。

和我一样。老师和我一样喜欢同性。

我顿时理解了。

以前一直以为是志田老师很温柔、风趣、会倾听的关系，所以才让我觉得老师很容易攀谈。

这样啊，原来我们一样吗？我们是同类。

「雪，只有现在就好，你能以朋友的身分听我说说话吗？」

志田老师清清嗓子，接着温柔地对我说道：

「最好要珍惜这份喜欢的心情。虽然难免会有受伤，或者伤心的时候吧，不过去喜欢、去爱某样人事物的心情可谓一桩美谈，那股力量足以把难受的回忆全部赶跑。你明白这些的时刻一定会到来。现在还不明白也没关系。只是，你用不着害怕任何事喔。」

志田老师握着我的那只手中蕴含热度，好温暖，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从窗边吹进来的些许寒意彷佛全被他那只手吸收了。

假如我有爸爸的话，就会是这种感觉吗？我隐约冒出这种念头。不回些什么不行，比如谢谢、对不起之类的，要说点什么才行。虽然我这么想，可是长期以来我忘记了表达自己心情的方法，于是一时间我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低着头，舌头在嘴里打转，之后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

「我可以去洗手间吗？」

如厕后，我扭开洗手间的水龙头洗手。

关掉水龙头，我看着眼前的镜子。

志田老师人好好喔。

想不到还有其他和我处境相同的人存在。有其他也喜欢同性的人存在。

『最好要珍惜这份喜欢的心情。你用不着害怕任何事喔。』

他所说的那些，于我而言是比谁都具有可信度的话语。因为有他说出这些，我才得以如释重负。

我把手搭在洗手台上蹲了下来。

可是啊，可是，可是我。

我好害怕。

果然还是好害怕遭到背叛。

喜欢上某样人事物，为什么是件这么辛苦的事呢？而且，为什么会教人如此的难以放弃呢？

即使被春痛骂，在我的内心深处，依然没有抹去对音乐的热情。正因如此才更难受。某种想抹消却消不去的东西极欲在腹部深处纠缠肆虐，直到现在也依然如是。

不过，我通往音乐的道路已经被封闭了。是神明大人封上的。

神明大人将我的吉他彻底破坏了。

我可以不用再碰音乐。没有必要继续执着在音乐上。要讨厌音乐也可以。换句话说，哪怕我不再碰音乐，也不是我的错。就算我不再碰音乐，也没有人会怪罪我。没有人会讥笑。谁都不会责备我。

啊───实在是，烦死人了。不想去思考。我什么都不想思考。整顿脑中思绪的速度跟不上现况。每件事情都让人提不起劲。不行了。好反胃。好想独处。不想待在这里。处在这种情绪不安定的状况下，我不希望身边有任何人在。

如此下定决心后我站起身，走出女厕。

我的病房里有老师在等着，而我朝反方向前进。

医院的出口在那里。我避开护理师的耳目，偷溜出去。

口袋里有钱包。只要有这个就没问题。

从医院逃出来后，我奔向隔壁邻接的计程车招呼站。穿着医院提供的凉鞋让脚趾尖有点痛，但我不管它，照样跑过去。正好有一辆计程车停在那里。我一靠近，司机注意到后便帮我打开车门。

「您好───请上车。」

对方是名感觉人很好的胖叔叔。我报上自己家的地址，系上安全带。

「全程将保持安全驾驶。」

司机说完安全手册上会刊载的常见语句，随后开车出发。

我从医院脱逃了。

离开家门时明明还是正午时分，转眼间冬天的天空却已变得相当阴暗，感觉寒意也增强了。

啊啊，我把坏掉的吉他留在医院里了。包包之类的东西也是，怎么办。会惹志田老师大发雷霆吧。搞不好连警察都会生气。

在冲动做出决定以后，我的不安感才接踵而至。

嗯不过就算老师想发火，接下来也放寒假了，只要一直避不出户就好。我盘算着这些，盯着窗外景色看时，发现对向车道上有辆眼熟的汽车。

是我家的车子！

我立刻低下头，仅露出眼睛窥看车子的状况。开车的人是继姊。可能是接到志田老师的联络了吧。糟糕。会害她胡乱操心的。

然而，手机在那起事故中坏掉了，因此我无法联络继姊。我束手无策，只能以额头靠上窗户的那份冰冷。

途中计程车开上一条碎石子路，终于快到我家了。付完一笔可观的费用后，我从计程车上下来。脖子冷得要命，到了这时候，我才想起来围巾也放在医院。

「够了。」

我自然地脱口而出这句话。

今天已经不想再思考任何事了。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任何事都无所谓。我从钱包里掏出备用钥匙，打开玄关门。

「我回来了。」

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打招呼，不过继姊当然不在家。果然是这样吗？我如此想着，同时踏进家门一步。

只有我一个人的走廊。只有我一个人的厨房。只有我一个人的起居室。

在我感到思绪倦怠的时候，忽然间意识到了。

这难道不是我第一次独自待在这个家里吗？

虽然我才刚用钥匙开过门，但那只是个普通的举动，只是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罢了。然而我用自己的手打开玄关门锁，还是第一次───算不上人生第一次，可是起码，从我来到这个家以后，就一直……

钱包里放有备用钥匙这件事，因为每天都会看到钱包所以我记得。那是我从起居室的衣橱中发现后悄悄拿走随身带着的，只不过不知为何，以前一次也没使用过。

在继母还活着的时候，一定都是继母到国中学校来接我，上了高中后替我开门的人就换成继姊。

对了，没有错。我独自留守的经验，在这个家里一次也没有过。

从前回到家时，继母一定会在。继母不在的时候，继姊也一定会在。等到继母过世以后，虽然开始了和继姊两人的共同生活，但几乎可说是每次继姊一定都会到学校附近的超商来接我。

这个家是位于山中的一间独栋房屋，距离高中亦有段距离，所以继姊愿意接送让我很高兴，不过这么说来，我读国中的时候呢？

那个时期的我总是放空脑袋游手好闲过日子，因而未曾浮现过疑问。可是，我读的国中只要开车十分钟就能抵达，并不是不能走路的距离。即便如此，每天早上以及放学后，继母都必定会来接送我，再怎么说未免也太保护过度了？

待在这个没开暖气的寒冷的家里，独自一人时竟会觉得呼吸是如此的难受，现在我才头一次知道。我升起一股恐惧感，赶紧按下起居室的煤油暖炉开关。

因为被提醒过暖炉里有煤油要小心，所以由我自己一个人启动它时，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不过油箱是满的，不用另外填充煤油让我松了口气。屋子里很快暖和起来，我伸出冻僵的手凑近暖炉取暖。

或许是交通事故造成的影响，从刚才开始脚就在发疼，但我打算先找点东西吃，便朝厨房走去。干脆自暴自弃算了，把家里的食物一样不留地全部吃光光。就在我走向厨房准备大闹一番时，途中先经过了继姊的房间。

继姊的房间。

继姊老是在家用电脑工作，本人曾告诫我不能进她房间。因为要开线上会议，房里也有工作用的资料在，所以我被严正告诫过不能进去。

我突然冒出好奇心，走进了继姊的房间。

那只是一间平淡无奇的、普通的房间而已。

有工作桌、电脑、书架、棉被。就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书架上摆了许多漫画。看到那些书就能明白继姊的嗜好───是可以这么说没错……但是，我看不懂。看不懂这些摆设。看不懂她这个人。

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这个房间。更明确来说，像是钥匙圈、角色图案的抱枕什么的，那种基于个人兴趣会摆在房里的东西，在这间房内一样都没有，只有工作用具而已。这么一想的话，书架上的那些漫画与画册，应该也不是娱乐性质的书籍，而只是些能在平面设计工作上派上用场的参考资料而已吧。

我看不懂继姊这个人。

无法理解小仓穗花这个人。

而既然都闯进被千交代、万交代不能进来的房间了，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接着换去碰她的桌子抽屉。

从外观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么里面又是如何？想到这里，我拉开工作桌的抽屉。

里面放了几本笔记本。

我拿起最左边让我感兴趣的簿子。该怎么形容它好呢？感觉在抽屉里的所有笔记本当中，就属它最为老旧。而彷佛要印证这点似的，笔记本本身因为受潮，书页有些变形。

看到笔记本的当下，我很快便发现那是一本日记。

我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继姊的笔迹，上面这么写道：

『我杀了继父。』

柿沼春树·圣诞节

久没见到穗花，总觉得她变成熟了。穗花在我们老是相约碰面的车站前的那间咖啡店里。这里也好让人怀念喔。经过翻修后，店里头变得时髦了一些。记得当时我还和她在这里一起读完《寻找母亲》。

「穗花。」

我一叫她，她便「啊」了一声，而后微微笑着替我拉开椅子。「谢谢。」我小声道谢后入座。像这样两人独处也是相当久违了，我就像是初次交往的时候那样，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升上高三之后，穗花、结城和我，三个人一样被打散到不同班级。我们三个有共同的LINE群组所以联络依旧很频繁，不过我们三个在决定出路的方面都不怎么顺利，所以彼此都变得很忙碌，聊天也就草草了事。在学校见到彼此时，我们常会打招呼，再说我和穗花正在交往，每天至少还是会道个「早安」跟「晚安」；可就算如此，与高一、高二的时候比起来仍然有所不同，我们每天闲聊到深夜的次数少了很多。最近更是鲜少和她说到话，今天同样是时隔多日才又见到面。

我超想、超想见到她的。毕竟今天可是圣诞节啊。连礼物我也准备好了。我事先请妈妈买给我好看的衣服，还向结城讨教推荐的香水与发蜡的用法。今天的我，可不是一般的酷。

「穗花，你最近还好吗？」

我问穗花，只见她仰起头望向半空中应道：「嗯───」在短暂的间隔过后，才对我露出那张许久没见到的笑脸。

「很好喔。」

像这般以极其近的距离说话真的也是好久没有过了，害我好想要现在立刻紧紧抱住她，于是我摸上她放在桌面的手。

下一秒，她的身体吓得猛然一颤。看起来就像转瞬而过的拒绝反应。她的手异常的冰冷，犹如缺乏生命一般感受不到她的体温，甚至读不出她的情绪。

久未见面，突然碰触她的手是个失败的行为吗？在确实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替她的手回温了一点儿之后，我慢慢放开手。

「抱歉。」穗花可疑地苦笑一下道歉。

「没关系。」我简短地说道，拿起服务生送来的咖啡欧蕾啜了一口。

「春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用手包覆住眼前的咖啡杯，回答：「发生了很多事喔。跟出路有关的，还有我妈妈的事，我爸爸的事之类的……」

「你爸爸？以前你都说『父亲』的。」

「咦，啊，嗯嗯。的确是。我都没发现。」

居然会说出爸爸。明明没有实际见过面，是从几时开始对他叫得这么亲昵了？被穗花讲了以后，我才首次注意到。我在妈妈面前会刻意这样喊，但是以前还不曾在外说过「爸爸」。

「我去了一趟爸爸的老家。之前在烦恼出路的关系。不过在接触到跟爸爸相关的人事物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了。我要写小说。接下来的日子，我也想继续以小说家自居。」

表明完自己的决意，我有些难为情地望着她的脸。她没有说话，一双温柔的眼神低垂着。

「我想报考文学系，大学在住原市。」

「住原学园吗？在县外。」

「对，穗花你要考蓝滨设计对吗？」

三个人之中最先决定好出路的人是穗花。她想读的是车站前的蓝滨设计专门学校。因为是那个一直有在画漫画的穗花所做的决定，所以马上就让人信服了。她的手也巧，我认为对她而言是最适合的出路。

「对、呢……」

「今后我也想写一堆小说。但是我希望这些时候，可以有穗花陪在我身边。」

如此说完，我从包包里拿出礼物。里面包的是我和结城死命绞尽脑汁经过仔细考虑后才决定送的，名牌钱包。

当初刚入学的我，没有对喜欢的事物说出喜欢的自信。将爸爸做为找借口的材料，自我欺骗，我曾是这样软弱的人。但是多亏有了穗花，我才得以有所改变。

今后我也想和她待在一起，甚至是结婚。

「我想和你一起共度人生。」

我将礼物递给穗花。她欣喜若狂地收下。

───原以为会这样。

可是当穗花收下礼物的瞬间，竟开始小小地啜泣。我陪伴在她身边两年多了，所以很快便看出来，那不是喜悦的眼泪。在她的脸上满溢着悲伤。

「抱歉。」

接着她小小声地道歉。礼物从她手中放开，落到了桌面上。

她喜欢的漫画、心仪的香水气味、说过喜欢的品牌我明明都晓得，被她拒绝却还是第一次。

「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春树。」

她一直、一直在道歉。我一搭上她的肩膀，马上就被她甩开手。

「对不起，春树……」

「穗花，怎么了吗？」

这个样子的穗花，我从来没看过。一直以来笑得天真烂漫的她不在了。

是从何时开始的？放寒假之前吗？文化祭的时候？夏季庙会的时候？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对于她流泪的原因毫无头绪。我做了什么？她是为什么哭泣？她在变成这样以前究竟忍受了什么？

「春树，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不行的。我没办法支持春树的梦想。」

那句话令我的思考完全停止，就像是要背叛迄今为止的一切的话语。

因为被穗花称赞，所以我才重拾写小说的决定。我下定决心要为了穗花写小说，并且在往后的日子，往后我也想要一直写下去。我曾深信身旁会有穗花陪着我。

可是她的那句话，让我大脑一片空白。那句话刺痛了我，我连保护自己、哭泣流泪都做不到。

而接下来她所说出的话，我完全无法理解。

「春树，和我分手吧。」

注8：指工作涉及录音、调整、混音以及声音再制的人士。

注9：六张榻榻米大小。

第一卷 五章 春、高中毕业典礼

日记

我杀了继父。

正确来说，造成致命伤的不是我。但我并没有打算以此做为自己没有错的开脱。而且假如我站在相反的立场，我想给出致命一击的人就会是我。

我们发誓要一辈子背负这个秘密。可是，我没有那么坚强。我是个懦弱的人。所以才会写下这本日记。

见到继父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他是妈妈的再婚对象。继父带着小雪来到我们家。他是车站前一间补习班的负责人。和从事整体师的妈妈似乎是在相亲派对上认识的。

最初继父还是个好人。为了不让我紧张，他每天会来和我打招呼，问候我的近况。小雪一时也还不习惯新生活，不过在紧张的感觉渐渐消弭以后，我们就开始玩在一起了。

继父变奇怪是从我升上高中三年级前的春假开始。

那时妈妈不在。我们和小雪三个人一起看电视时，他突然碰了我的身体。在小雪面前我没办法严正地反抗，于是我被他彻底地上下其手，我好错愕。

这之后，他越来越夸张。几乎是只要妈妈不在他就会来碰我。就算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日子，有时候他也会在确认过全家都睡着了以后跑来我房间。他的行为越来越过分，渐渐地，我……

好几次我都想去死。好几次，好几次，我浮现轻生的念头。最难受的是我无法对春树和结城启齿。不想被知道自己脏掉了，所以我只好尽可能自然地、慢慢不再和他们联络。我找了借口，说自己决定出路了所以有很多事要忙。其实我好想把一切告诉他们。好想请他们救救我。可是比起这些，我更害怕被他们轻视，好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刚好高三的寒假左右，月经迟迟没来，我以为自己怀孕了。虽然后来证实性病才是原因，不过我也认为自己到底还是真的脏掉了，所以就和春树分手了。

只不过，就算我变得这么破破烂烂的，唯独不希望伤害到妈妈。我有的就只有妈妈了。要是被妈妈抛弃的话，我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另外还有一个人也让我放心不下。小雪。

继父对我投注的那种带有性意味的眼神，有时候也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小雪露出来。让我毛骨悚然。该不会，在来到我们家以前，小雪也被做了和我一样的事？我不清楚真实的情况，但是，在我不晓得第几次被侵犯的时候，我告诉他不要对小雪出手。继父确实回答了我，说他知道了。

从那以来我就一直在忍耐。一直。一直……

柿沼春树·国文科办公室

从三年前的那一天开始，我是怎么发生改变的？

回想起来我度过了一段应接不暇的时光。古角老师是我进入高中后最先交到的朋友。和穗花相遇之后，我下定决心动笔新的小说。加入文艺社后，和结城关系也变好了。九重先生与妈妈开始交往，而我放下了对生父怀抱的芥蒂。

要说哪一个是最重要的事件？我本想做出排序，却作罢。不管哪一个全是我宝贵的回忆啊。

每一个当下我都用尽全力活着。

但是，这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有点重，你拿得动吗？」

古角老师对我这么说，把装了不少图书室的书的纸箱交给我。交付到手中的重量沉甸甸的，我想办法用不怎么健壮的腰和腿撑住。

「没问题。」

虽然旁边还有其他老师在，但我已经不用敬语说话了。像今天这种日子，偶尔不计辈分也没关系吧。

古角老师给我的，是从图书室替换下来的书本。

毕业典礼结束以后，我马上被古角老师找过去。想着怎么了吗？去到国文科办公室，结果便听老师说要把我毕业前没读完的图书室的书大量送给我。好像是老师替我买下来的。

「真是寂寞唉。」

古角老师也用宛如我同龄朋友的口气说话。我顿时展露微笑，回他：「不寂寞啦。我会再来找老师你玩。而且，只要老师还喜欢读书，就一定有机会再遇到我。我接下来也会一直写小说。」

今后我会继续写小说。就只是想写，一心一意地埋头写作，所以我要写，随心所欲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一听我这么说，古角老师便笑着拍拍我的头。

「你把我当小孩子。」

「唔呼呼。啊，错了。」

一面来回揉弄我的头，古角老师一面清喉咙改口，然后，他真的，真的和往常一样笑了。

「嘻嘻嘻。」

眼底深处涌出一股暖意。我想着不能哭，眼泪却仍旧不争气地溃堤了。不过不争气也没什么不好吧。我不是爸爸那种人。因为我可以好好地在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感，我拥有遗传自妈妈的软弱。

我让泪水浸湿纸箱里的书本，对古角老师报以笑容。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日记

想不出任何对策，那之后继父依然持续那些行为，时间就这样流逝过去。也许不是想不出，而是不去做才比较正确。已经感觉麻木的我，将一切当作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日常来接受。只是我总会觉得，自己已经脏掉了。耿直纯粹地生活着的春树和结城让我感到郁闷心烦，于是我更加拉开和他们的距离。如果当时有和他们商量的话，事情可能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要是有信任自己爱的人们，和他们商量，紧紧抓住他们不放，就不会落到这种下场了。

然后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天。

老实说，我不太记得到这天为止的每一天，自己是怎么度过的。虽然我依稀还记得一些片段，像是决定出路的时候，还有每天瞒着身边的人生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就像一阵风似的，眨眼间便匆匆过去了。

等到我的感觉变得清晰，是在毕业生进场时，看到家长席的时候。座位上只有妈妈在。我明明记得，早上家里才确实说过会全家一起来参加。明明那个继父还有小雪，都说了会来才对。

我在毕业典礼的期间一直思考。

继父的目标，该不会转到小雪身上了吧？同时，我觉得自己总算得到了回报。自己终于可以逃离那个继父的所作所为了。我可以逃走了。可以溜出来了。成功逃离那个地狱的时刻，终于到来了。都是多亏了小雪。小雪会代替我，代替我承受那个恶心的继父的口水、舌头、手。我产生一种眼前豁然明亮的错觉。

可是，紧接着我便认为自己不能够逃跑。我的知觉终于清醒过来，这时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犯下的错误。我不应该默默忍受的。

我考虑过无数次最糟糕的情况。那家伙是补习班讲师，该不会也对去补习的年幼的孩子们下手过了吧？还有其他多少受害者？继父对多少人出过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我是在背叛妈妈没错，但是，背叛妈妈最多的，伤害妈妈的人，不正是继父吗！

不应该是小雪来代替我承受，我到底在想什么。小雪有危险。虽然她身上流着继父的血脉，可是小雪是无辜的。她什么坏事也没有做啊。

一等毕业典礼结束，我连最后的班会也没出席，就狂奔回家了。

回到家后，我发现玄关门没有锁。我没有脱鞋子，就这样进入起居室。

在那里的是小雪和继父两个人。两人正窝在暖桌里看电视，乍看之下只让人觉得是家人间团聚的普通光景而已。

只是，有一点不同。有一点不太一样。光凭那点，我马上升起一股心脏快要爆炸的怒火。小雪只穿了一件衬衫，也不管当时还是天气寒凉的三月，旁边地上甚至有脱下来的凌乱外衣，八成是被脱下后随便扔开的。继父的手环在衣着单薄的小雪腰间。很显然，他正企图做出那些事。说到底他根本就没有除此之外不出席毕业典礼的理由吧。这家伙，这个男的，一直、一直在瞄准我和妈妈不在家的机会。他一直在等我们不在，等待可以和小雪两人独处、对小雪出手的可乘之机。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目标？妈妈之后是我，我之后是小雪？

我确实就是在那时候，萌生出杀意。

柿沼春树·三年级教室

我想回到先前放背包的教室，于是在长长的走廊间走着。

看着收下的纸箱里塞得满满的小说，我不禁好奇，话说爸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小说的呢？

我是在上国中左右开始读小说的。动起写小说的念头也是在那个时候。假如爸爸也一样的话，我会感觉很开心耶。即使无法再见到你，但我应该不会再畏惧你了吧。

我讨厌你。不过，幸好你是我父亲。可以像这样写小说都是托你的福。感觉我确实继承了你的血脉。

为了回去位在二楼的教室，我步上楼梯。扛着大纸箱让我走得脚步蹒跚。我谨慎地踩上一阶、两阶，但或许因为鲜少外出造成腰腿力气不足的缘故，我的步伐很迟钝。

紧接着，我「啊」了一声，眼看就要摔倒了。不过很快的便有人扶住我的腰，让我恢复原本的姿势。

「好、瘦！」

扶住我的腰的人是结城。

「结城。」

结城抢走我的纸箱，替我扛上楼。

「春树你去哪啦？还以为你是不是马上就跑回家了。」

「抱歉，因为我想跟古角老师打个招呼。」

「啊，晚点我也要去打招呼才行哩。」

以为结城爬完楼梯会把纸箱还给我，结果他打算就这样继续往下走。「要回教室吗？」结城问，我回他「嗯」。

「结城你呢？刚刚去做什么了？」

「我去和乡田老师打招呼。说我承蒙他照顾了。」

喔喔，他的确受到乡田老师不少关照。

结城之前为了未来的出路相当烦恼。因为担任学生辅导的乡田老师也负责职涯咨询的业务，所以结城在三年级下学期，去找老师商量了好几次。拿到内定是在寒假收假之后的事。他应征上了离这里有段距离的超市的员工。

「人生究竟会怎么样呢？」

结城边喊了声「嘿咻」扶正纸箱边说。突然听他口中冒出人生这种夸张的用词，我不禁哼笑出声。

「笑啥啊。」

「抱歉抱歉，但真的是如此，人生真教人期待。」

「对吧，我们什么都办得到。能做到任何事。可是到头来，却搞不懂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咧。」

结城说话的语调稍微低了下去。我沉默着使尽全力拍上结城的背。

「好痛───」

他的哀号声听起来不怎么痛。我决定开始练肌肉。不是为了暴力，而是为了体力。

「慢慢考虑吧。我也会陪你商量。人生还很漫长喔，结城。」

「哈，说得是。我会慢慢考虑的。不管什么选择都纳入考量好了，比方老师之类的。」

「结城要当老师？那会超搞笑的。」

「笑啥啊。话说你明明要去其他县了，居然还说要陪我商量。」

结城故意发出粗重的感叹声，啊───啊。干脆再揍他一次好了，但是看在他替我抱着那箱纸箱的分上，到底还是不好三番两次这样打他，因此最后我只是轻抚上他的背。

「用手机不是可以随时联络吗？」

「你回讯息很慢馁。」

「抱歉，我每天都很忙。」

「你的小说，是用电脑在写的馁。我可是知道喔。」

「咿───」

这回轮到我惨叫起来。被检讨我因为嫌麻烦所以不太回讯息的事了。不过接下来真的要好好回讯息了。

高中时建立的羁绊转瞬即逝。有些人在往后便慢慢不再联络。必须珍惜眼前的好友才行。

不久我们抵达我的教室。还有几个学生在里面逗留。结城将纸箱放到我的课桌上。

「啊───超重的。」

「谢谢你，结城。请你吃红豆面包好吗？」

我马上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冷不防惹得彼此失笑。

红豆面包。当我们想向彼此传达感谢的心情时，常会互请对方吃合作社卖的百圆红豆面包。今天是毕业典礼，明天起就不会再来学校了，却还没把这个习惯改掉。

「哈哈、哈哈。啊───」

结城不停地笑着、笑着，等到冷静下来后，他露出一副莫名老实、可又似是温柔的脸色，说：

「请我的东西不是红豆面包也行吗？」

「什么？」

「来抱抱吧。」

此刻的结城有别于平时的轻浮感觉，低垂着头说话的模样好像有点难为情。我没作多想，见状便喊：「好恶！」

「你、你说啥米！」他到最后一刻反驳用的还是伪关西腔，并在这之后笑了出来。

「嘻嘻嘻。」我也一起笑出来，就这样拥抱住结城。

「噢、噢。」

结城面对我突然的举动慌了阵脚，我觉得很有趣，于是用力再用力地把他紧紧抱住。结城发出一声「呕恶」，我凑近他耳边悄声说：「谢谢你，结城。和你成为朋友好快乐。能认识你太好了。」

我向他吐露感谢的话语，真不像我的作风。

国中时期的我并不是这么的擅于交际，而让我有所改变的人毫无疑问正是结城，多亏有了他的开朗存在。

我因为结城得到了改变。虽然我自己什么也给不了结城，不过像现在这样，我还有这么一个拥抱可以回报给他，实在太好了。

结城低声应了一句，「嗯。」他的手环上我的后背。

「随时回来啊，春树。我永远是你的伙伴。」

我同样低声回他，「嗯。」感觉有一点点、一点点害羞。

其他和结城关系不错的同学看我们这样，纷纷对我们起哄。

即使如此，我们也没离开彼此。

片刻后，结城用鼻子嗅了嗅，「好好闻的味道。」

我又一次喊：「好恶！」

至此我们才终于放开手，相视而笑。

日记

我立刻冲进厨房，拿起第一眼看见的平底锅。那是早上，妈妈要做玉子烧时会使用的锅子。我用尽全力跑回起居室，然后像挥球棒那样用平底锅从继父的头后面毫不犹豫砸了下去。

确实我在那个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杀了继父。

我想着非杀了他不可。不能再让他继续活着了。我明白自己没有权利决定他人的生死，但是我根本就无法把这家伙当人来看。

砸了那一下，他随即哀号着大叫出声，应该没想到会被攻击吧。我看准机会跨坐到他身上，将平底锅高高举起，敲下去。有血冒出来，这家伙终于不动了。以防万一，我又揍了他一次。

寂静终于造访屋内。

我转过去，跑到小雪身旁。这时我才发现小雪因为害怕我，躲到了角落。当然了。毕竟继姊突然出现，杀了自己的爸爸啊。可是我在那个时候的确保护了小雪。能保护她的只有我。

我紧紧抱住发抖的小雪，静静等待时间过去。越是冷静下来，就越是对自己犯下的过错感到恐惧。

我接下来会怎么样？应该会去坐牢吧。好不容易考上的专门学校也不能去了。不晓得监狱里可以画漫画吗？有听说过为了防止自杀的可能，所以不会给犯人笔，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我考虑着这些事，在奇怪的地方保有冷静。

只不过，即使是现在我也仍旧想回到当时的这个瞬间。我一直很后悔。

我没有杀掉继父。失手了。我没能给他造成致命伤。

以前曾在漫画和电影中看过尸体。虽然我不太喜欢血腥片和恐怖片，但就算在动作片、科幻电影和喜剧当中，也充斥着登场角色死掉的剧情。唯有迎来死亡或者结束，故事才会开始。

然而我的故事在这个阶段还没有开始。

我没注意到继父还没有死。没能察觉到。

要是我有确实对他造成致命伤的话，又或者如果我不只打他三下，而是无数下，用平底锅把他打到头盖骨凹陷下去的话───

就不会连累春树了。

柿沼春树·校门前

结城要去和曾经关照过他的老师打招呼，遂和我先别过。我们还约好了，要在我远赴他县以前举行毕业派对。

我带着自己的东西走出高三校舍门口，外面挤满了或在拍照或在闲谈的学生们。我东张西望找寻妈妈与九重先生的身影，很快便在花圃一隅发现正在交谈的两人，我踉跄地走过去。注意到我的九重先生跑过来替我接手纸箱。

「谢谢你。」我向九重先生道谢。

「不会不会。」九重先生边说边抱着纸箱走回妈妈旁边。

「九重先生，谢谢你今天过来。」

「当然要来啊。今天可是春树的大场面耶。」

身材颀长的九重先生从上方俯视着我微笑。大场面。那个用词让我羞赧得低下头。妈妈见状笑了出来。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们久等。」

「没关系啦。那个是什么？」

「古角老师给我的。是我想读的书。里面如果有九重先生想读的也可以给你喔。」

「咦，可以吗？谢谢你。」

他往纸箱里看，接着「哇」一声叫得像个小孩似的。妈妈在一旁静静微笑。

「呐，九重先生。」

「是？」

我稍微压低声音，冷不防朝他凑过去，九重先生顿时露出一脸诚恳的神情。

大概他在紧张吧。我饶有兴致地说：

「说话不用敬语没关系喔。」

「嗯？」

「妈妈跟我，都很喜欢九重先生你喔。」

霎时九重先生连耳朵都变得一片通红。妈妈也一样。她干咳一声之后看向九重先生。九重先生亦瞧了妈妈一眼，「啊───」地发出一声感叹，而后望着我说：

「春树。」

「嗯。」

「回家吧。」

「妈妈，是我赢了！」

我边对妈妈喊道边蹦跳起来。妈妈一反平时的形象，粗鲁地骂了一声，「可恶！」九重先生被我的大叫吓了一跳，重新抱好纸箱后愣在原地。

「今天吃烧肉喔。要吃吃到饱喔，不是在家烤的那种喔，是外面的店喔，很贵的那种店喔。」

「我还以为一定会继续说敬语的！」

「你、你们打赌了吗？樱美小姐？」

困惑的九重先生，以及不甘心却开怀笑着的妈妈。和乐融融的画面。

他们坦白在交往是好事，但我实在腻了九重先生老是对我说敬语，所以昨天，我向妈妈提出要打赌。我说自己会让九重先生停止使用敬语，要是他改用对平辈的口气说话就要吃高级烧肉店，如果照旧说敬语就买超市的便宜烧肉在家吃。而我出色地拿下了这场胜负。

「樱美小姐请放心，这餐我请吧。」

「不行不行！没关系啦。女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眼前是温柔的九重先生，对上男子气概破表的妈妈。

爸爸，你所爱的人，现在正展开一场新的恋情。你会生气吗？还是正在哭泣吗？

但要是你期盼我们获得幸福的话，便请安心。

我们现在，非常的幸福。

「春树同学。」

妈妈、九重先生与我三个人准备回去车上，当我们走到停车场时，突然有人向我搭话。我一回头，便见到加奈子阿姨独自站在那里。

「加奈子阿姨。」

「春树同学，恭喜你毕业。」

加奈子阿姨将头发拨到耳后，轻轻行了一礼。我跟着报以一礼，接着转头看向妈妈。

「不好意思，妈妈，你们可以先到车上等我吗？九重先生也是，不好意思。」

「好的好的。」

妈妈也对加奈子阿姨稍微打过招呼，随后伸手抵上九重先生的背，推着他前进。我重新转向加奈子阿姨并走过去。

「好久不见耶。」

「真的很久不见。春树同学，你有看到穗花吗？」

听到那个名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仅是看着加奈子阿姨的脸，心跳便加速了些许；而在听到那个名字以后，胸口的悸动就更是激烈了。

穗花。直到去年为止我们还在交往，然而她后来不再和我说话，似乎也不再和结城交谈，彼此间的关系已然疏远。

「没、没看到耶。」

「咦，还以为你们有待在一起……」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想说她可能会和你一起去吃个饭之类的。毕竟，因为那个，对吧？」

这是当然的吧？加奈子阿姨看着我的表情彷佛想说这句话，令我感到不对劲。

穗花还没告诉加奈子阿姨她和我分手的事吗？也许她们的关系没有熟到会谈论太私人的话题吧。

「可是，毕业典礼一结束，她马上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原以为是跑来找你玩……手机也联络不上她。」

「原来是、这样啊……」

说得明确一点儿，这几个月───倒不如说这一年以来，不知为何总是掌握不太到穗花的行踪。

是因为有了其他喜欢的男生，所以对我腻烦了吗？到头来她完全不愿意告诉我具体的理由。

这段期间，我极力去避免思考她的事。连今天也是，原本计画就这样划下句点。然而，在看到加奈子阿姨的脸的瞬间，我不由得想起穗花。

穗花。自己之所以能确实下定决心写小说，都是多亏了她。多亏有她的话语、她的生活方式激励我。

一惦记起这些，我忽然好想再见她一面。至此一切就结束了。反正尔后，或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用手机也联络不上彼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至少在最后───

「那个，不好意思，加奈子阿姨。」

「是───？」

「方便的话，可以到府上叨扰一下吗？该说是我也想见见穗花吗……」

我一这么说，仍然毫不知情的加奈子阿姨顿时喜笑颜开。

「当然呀！还请你务必来我们家玩。我们一起等她回来吧！我想雪也会很高兴的，你也陪她一起玩吧。搭我的车子一起回去吧。」

加奈子阿姨如此说完便往汽车的方向走去。我跟在阿姨后面。这个人，应该什么都不晓得吧。我在产生一些距离感的同时，一边望着加奈子阿姨的背影。

因为阿姨的车和我家的车停在同个停车场，所以我先去告诉妈妈自己要去穗花家一趟。高级烧肉店延到晚上再去，中午的这段时间暂且改为妈妈与九重先生的约会时间。

我坐在加奈子阿姨开的车子后座左摇右晃的期间，为了烦恼要向穗花说什么才好而忐忑不安。

回想去年的圣诞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场恋爱，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被甩。就算只能知道理由也好。当时被单方面宣告分手，我一句话也应不上来。不记得自己在那之后究竟想起多少次她的笑容，忆起多少次她的眼泪。我无法将她忘怀。没有一天不记起她。为了忘记她，我努力过无数次。可就是做不到。

两旁的街景逐渐消失，转为荒凉的道路。乡下小镇只消经过几分钟便化为兽径，着实令我感到新奇。车子一旦驶过超市，四周旋即涂抹上自然的景色。

开上坡道后，总算抵达一栋平房，附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这么形容很怪。硬要说的话是有山簇拥着。他们家的门口我曾经来过好几次。

「我们到啰！」

车子停在平房旁边。我不禁想起爸爸的老家，不过穗花的家比较新。

然而，我马上就注意到不对劲。

「加奈子阿姨，等一下。」

「咦，怎么了？」

「你们家的玄关门，是开着的。」

霎时我以为是遭小偷，伸手碰了碰加奈子阿姨的肩膀。至此阿姨总算也发现异状。我与加奈子阿姨双双陷入沉默。

「咦，会是小偷吗？还以为像这种山上的房子，不会有小偷想要来。」加奈子阿姨故作沉稳地说，口气中却仍掺杂了少许的胆怯。

「我走前面，请你跟着我。」如此说完，我先一步下车，加奈子阿姨同样小心不发出声音慢慢从车上下来。

穿过已经被人打开的玄关门之后，我很快便停下脚步。是脚印。沾到泥巴与土块的脚印在屋内的走廊上一路延伸下去。我脱掉鞋子，沿着那些脚印前进。

随后抵达一间房间。

那里是起居室。还未进入无线电波时代的类比电视萤幕正亮着，正中央有张暖桌。厨房与起居室相邻，从敞开的拉门缝隙能窥见充满生活感的厨房。

但是在其中的一个角落，出现异样的景象。

「老公，老公！」在后方的加奈子阿姨推开我叫道。随着那股被推撞的冲击，我总算回过神。

从翔叔叔的头上有血淌下，他倒在地上。加奈子阿姨跑过去，摇了摇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死了。

要叫警察。

我马上浮现这些念头，但是在此之前，我不禁先朝视野中捕捉到的某副景象奔去。

隔着暖桌的正对面，穗花在那里。她抱紧年幼的小雪，两人俱在颤抖。

穗花看见我，喃喃说：「春树。」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平底锅。是把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平底锅。

「穗花！」

我跑到穗花身边，此时能看清楚两人的表情。穗花感觉有些恍惚，好像也很疲惫的样子。相较之下，小雪则显得非常害怕。她发着抖，身体动弹不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追问，然而穗花不发一语。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触碰小雪，但她一脸恐惧地发出尖叫，「咿！」于是我立刻缩回手。

我的目光移到穗花手握的平底锅上。血迹沾黏在上面。是穗花用这个打了翔叔叔吗？

「啊啊，春树……」

穗花以一副极其倦乏、疲累的表情对我说话。就在这个时候。

「啊！」

倏然间，从背后传来加奈子阿姨的惨叫。那和她以往的沉着口吻截然不同，我吓得赶紧回过头，眼前是翔叔叔站起来的样子。他站起来，然后，毫不留情地揍飞加奈子阿姨。加奈子阿姨撞到电视机后踉跄一下倒在了地上。

翔叔叔的双目充血，情绪激动，顷刻间我理解到他陷入混乱状态了。

搞什么！？我张口结舌，马上挺身护在穗花面前。

「翔叔叔，请你冷静下来。」

必须做些什么才行，我搭上翔叔叔的肩膀对他喊话，但是他立刻抓住我的手，使劲一拽。他把我拽过去，狠狠揍了一拳。

好、好痛。

人生第一次挨揍了。不对，和妈妈吵架时到底还是有过几次经验，但我还从未像这样被人痛打。我被男人揍，还是第一次。

尖锐的耳鸣声响起，我摇摇晃晃着退到厨房，顺势撞上厨房流理台的抽屉。被打的脸没有知觉，彷佛被牙医打麻醉时那样，有种被强加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意识好像有点朦胧。感觉快晕过去了，我头脑昏沉地看向起居室。

远远地传来小雪的声音。可是，在一记闷响之后，她的声音骤然停止。我定睛一看，鲜血从她的头上流出来，她的人已倒在地上。翔叔叔的手上，正握着平底锅。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翔叔叔，他从穗花手上抢走平底锅，打了小雪吗？

紧接着翔叔叔举起平底锅重重挥落。

发出一声撞击硬物的响声。

我往声音的源头，那个平底锅挥下去的落点看过去。

是穗花。

穗花被打了。

但是，她还有一丝气息。她还有呼吸。

我眨了好几次眼睛。眨了又眨，每眨一下就有更多血液往脑子里上涌。我站了起来。

接下来，什么都没想。

只是当我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在厨房流理台上时，我拿起那只手碰到的某样东西，并且用那样东西毫不犹豫揍了他。

「呃呜。」

犹如动物叫声般的声音，从翔叔叔的口中发出来。

他只能发出那种声音，这也是当然的。

我拿在手上的是菜刀。就和平底锅一样，不过是把一般家庭中常见的菜刀。而我用那把菜刀殴打他，撕裂了他。

菜刀朝翔叔叔的嘴送去，撕裂他的嘴边。

我什么也没想。任凭大脑空白地揍他。

不是砍，而是揍。

用菜刀的刀刃，一味地揍他。揍他。揍他。

我什么也没想。

不想去思考。

日记

刺下致命伤的人，是春树。

我马上跪在地上。我对着妈妈，跪在地上。

我向她一再磕头，磕头，磕头，直到血流出来，头发脱落，我磕了无数次的头。

要杀了我也好。请将我当作犯人。将我当作杀了继父的犯人。

只要牺牲我一个人就好。

可是春树也是一样的想法。

春树也主张因为是他做的，所以他才是该去向警察自首的人。

我们两个，都想着只要牺牲自己一个就好了。

然后，让我惊讶的是，妈妈也有一样的打算。

她说，把继父的尸体藏起来吧。不是死亡，而是当成失踪来处理。

这里四处环山，附近的住家离我们有几百公尺远。夜里连路灯都没有，谁也不会在这一片漆黑之中外出。只要埋起来就行了。

最初，我还觉得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妈妈哭了。泪水从眼眶滑落，她痛哭失声。恐怕她在一瞬间便察觉所有的事情经过了，关于为什么我会想杀了继父，以及为何继父爬起来想杀了我。

接着，妈妈接下来说出的话我到今天也忘不了。

『你们还有未来，不是吗？』

比起自己的丈夫，妈妈将她的女儿，还有女儿的前恋人的未来摆在优先的位置。

春树的未来，还有我的未来，全都不会沾上任何污点。春树想成为小说家的梦想，以及我在专门学校的生活，没有一样会被玷污。只要做为失踪来处理就行。

很快的我领悟到这是正确的做法。我也认为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小雪因为受到打击而失忆了，包含今天整天，到前几天为止的记忆都没了。继父准备对小雪做的事、我揍了继父的事，还有继父把小雪视为敌人并用平底锅打她的事，这一切对她来说全都是打击吧。超过可以负荷的容量，引起了大脑过载。

这之后，趁着小雪住院的期间，我和春树一起把继父埋到院子里。就在从起居室窗口看出去的那个位置。

虽然对妈妈说不出口，不过我把真相告诉春树了，只告诉他一个人。我说出自己被继父侵犯的事、觉得自己很脏的事，认为小雪也要惨遭毒手、所以才想杀掉继父的事。

结果春树就连那个时候，也仍旧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无论讨厌或喜欢，都没说出口。他原谅我了吗？还是讨厌我？尽管我一点儿也无法明白───

可是这起事件，应该确实成了春树的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

＊

春树从大学休学了。

这对我来说是件大事。

他不是想写更多小说，想成为小说家，为了研读文学才进入大学吗？但是春树只读了一年，就休学了。于是我直接去追问春树。

那个时候，春树第一次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杀了人的自己，没有写故事的资格。

明明他无法将喜欢、讨厌说出口，却能够轻易就说出责备自己的话语。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狠狠地责怪自己。狠狠地，想要杀了自己。能死掉就好了。但是我逃避了死亡。我必须要彻底守护住这份伪装至今的平稳。只是我在责怪自己的同时，也涌起一股指向春树的愤怒。

我们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才会隐瞒继父的死。妈妈也是，比起自己的伤痛，她选择守护我们的未来，协助我们隐瞒事实。这点我也一样。

只不过，我自己的未来其实怎样都无所谓。我想看到的是春树拥有的光明未来，想看到他创作出的小说，替好多人带来幸福的未来。

我对着春树吼出这些话。而我无法忘记那时候春树露出的表情。那是第一次，他将心里的想法暴露出来吼叫。连他喊的内容我都记得。

为了在将来快要遗忘自己的罪孽时警惕自己，我把当时春树对我说的话记录在这里。

我想写下真实。想写出真实的自己。但是我再也写不了了。每当想写故事的时候、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来，那家伙临死的前一刻，想起埋了那家伙的土臭味。我想要写出触动人心的东西，想写出牢牢抓住人心的东西。可是杀了人的我，夺走人心的我，哪还有这种资格。夺走他人未来的我，有什么资格拥有未来？我应该去死。我才是该去死的人。好痛苦，我好痛苦啊。拜托不要丢下我。我写不了小说了。拜托不要抛弃已经什么也不是的我。

＊

妈妈死掉了。

妈妈死掉了。

妈妈死掉了。

妈妈死掉了。

不行。无论写几遍都没有真实感。我不想要有。

妈妈死掉了。是我杀了她。

我忘不了妈妈掉下去之前的表情。

搭电扶梯下楼的时候有气球飘过来，大概是哪个小朋友不小心松手了吧。啊，真可怜，我看着那个气球想。妈妈什么也没考虑，就朝气球伸出手。这个距离是构不到气球的，用看的就晓得了。即便如此，妈妈仍然伸出了手。她伸出手，探出身体，我看见了。她跳了出去。宛如一次跳过好几阶楼梯下楼的男高中生，那样单纯而幼稚。可是她跳的不是电扶梯的阶梯，而是电扶梯的左边。她朝着空无一物的空间，越过扶手跳了过去。

气球确实被她抓进了手里。那时我也确实瞧见了妈妈的脸。她在笑。在嘲笑。好像很快乐的样子，鄙视一切的样子。接着妈妈掉了下去，看起来就像一场意外。

但是只有我晓得，这是自杀。不对，不是的。不是自杀，几乎就是我杀了她。

在那天的前一晚，我向她坦白了。我告诉她自己被继父侵犯的事。

我与妈妈的关系早就彻底生疏了。我们不太会聊天，但是在小雪面前仍然装成感情好的母女。几年来一直过着这种生活，所以我已经习惯了。我认为自己习惯了。我觉得妈妈讨厌我，而会被讨厌也是当然的。毕竟对妈妈来说，我是杀了她最心爱的老公的杀人犯。她应该恨我恨到想杀了我才对，光是还让我活着，这样就很好了，我一直是这样以为。自己不被爱也没关系，我没有被爱的必要，亦没有那种资格。可是这个想法，轻易地就受挫了。

当小雪确定和我一样上蓝滨高中时，妈妈和小雪约好，要买手机给她。明明只是件小事，只是因为这样，就让我到达了沸点。我可是自己赚钱，自己买的耶，小雪却是你买给她？我呢？那我呢？纯粹是嫉妒罢了。而且是每个家庭都会有的，随处可见的，姊妹间的嫉妒。我第一次觉得小雪很狡猾。什么都不晓得，不用烦恼任何事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也有未来，觉得她的一切都好狡猾。

所以我也想要。就算得不到一切，也想要被理解。理解我并不是加害人，而是受害者。

于是我说出来了。把一切毫不保留地告诉了妈妈。妈妈不在的时候，自己被做了些什么。大家睡着以后，自己又被做了些什么。还有小雪差点被做了什么事。我是受害者。所以安慰我，像以前那样紧紧抱住我吧。原谅我，拜托原谅我好吗？

但是，妈妈什么都没说。我想，光是我能说出口，能够坦白出来，就算很好了。可是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妈妈的心坏掉了。

我觉得，妈妈并没有想寻死的念头。只是，她应该觉得什么时候死去都可以。悬着她的线松了。被拿掉了。是我拿掉的。

临死前她望着我笑。就连我往下看她的时候，还有在她死了以后，也感觉她好像是笑着的。

是我杀了她。

是我，把妈妈的心弄坏了。

小仓雪·早晨

一如既往的早晨。

我和平常一样醒来，和平常一样用早饭，和平常一样换上制服，和平常一样拿起书包，和平常一样到继母的佛坛前祷告。

合起双掌、闭上眼睛，线香的气味染上意识。能听见脚步声，声音走到我旁边时停下，随之飘来一股甜甜的香水味。那人敲响铜钵，呼出一口气。

「姊姊。」我喊她的时候仍然闭着双眼。

「什么事？」

「至今以来谢谢你。」

继姊呵呵笑了起来，她面对我的态度也和平常一样。

「说那什么不像你会说的话啊。」

「没有，是真的很感谢你。」

我睁开眼，注视着继姊。一阵子后继姊也睁开眼睛，就在同个瞬间，我握住继姊合十的双手。

「直到今天为止的幸福，都是继姊的功劳。谢谢你至今以来，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我。」

「谢谢你。我也是，我也觉得能和小雪你相遇……真的很幸福喔。」

随后她便和平常一样展露微笑。

那个笑容，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我也和平常一样，对她回以微笑。

「我爱你。」我如此说道，抱住了她。她轻抚着我的头。合上双眼后，一种舒心的感觉萦绕全身，我一下子困了起来。

不过现在不去学校不行了，因为我是高中生。虽然也是最后一次就是了。

这只是个，和平常一样的早晨。

日记

我到目前为止，始终把小雪当作外人来看待。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其中也包含了这层意义。不过，她身为唯一不知道继父死讯的人，既不是同伴，也不是家人，只是个女孩子罢了。在我眼中的她，只是待在那里的一个女孩子而已。所以我真的吓了好大一跳。

小雪原来爱着我。

小雪什么也不知情，什么都不记得。她不记得我杀了继父，不晓得继父被埋在起居室窗口能看到的庭园里，那个种了她讨厌的番茄的花圃底下。

尽管如此，她却说了想和我在一起，说她喜欢我，要保护我。

并不是徒劳无获。不是所有事情都没有意义。杀了继父以来，过了七年。春树放弃了写小说，妈妈也放弃了活着。连我也觉得差不多可以放弃了。

但是并不是徒劳。我们不停隐瞒、欺骗过来的这些日子，哪怕不是正确的选择，却也不是、一场徒劳。

是小雪证明了这点。

小雪好好地接纳了我们的爱，并且好好地爱着我们。或许这是份扭曲的爱。可是，能够养育出懂得温柔、懂得爱人的女孩，光是这样，就是对我们欺瞒的回报了。

我在这里下定决心。

我不会放弃。至少，在小雪从这个家启程以前不会。

直到小雪高中毕业，然后有天从这个家离开为止。我会将继父的死，继续隐瞒到底。

直到小雪自己从这座牢狱脱身为止，我绝对不会放弃。

怎么可以放弃。怎么可以认输。

小仓穗花·毕业典礼前

「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按照发下来的座位表走过去时，看到座位上被隔壁的太太放了东西。

「啊，对不起！」

那位太太将东西拿开，摆到自己的座位下方，于是我向她行了一礼后入座。和周围比起来只有我显得特别年轻，能感觉到少许的视线。

蓝滨高中，毕业典礼。

正好是距今十年前吧。

想不到还是同一天，三月三号。和那天一样。

能感受到年轻的活力。一想到大家接下来就要踏上新的人生了，希望与哀愁感顿时油然而生。

我看向自己的手。

二十八岁。手的形状变得相当棱角分明，也有血管浮出，还长了皱纹。我长成大人了。说起来我在这十年当中，都做了些什么呢？

十年。已经十年了吗？真的好久了。

为了不让小雪发现继父的死，我以能在家执行的工作为目标。我成为了自由接案的平面设计师，也画过漫画和插图。虽然花费了漫长的时间，不过我的收入总算到了足以维持生活的程度。这是为了钱，还有为了监视小雪所选的工作。

在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想做的事应该堆积如山吧。可是最近的捷径就只有这条路了。只有这个选择。

如果没有发生继父那件事，或许我现在已经离开家里在外画漫画维生。也许我会成为漫画家，或者成为插画家。我也喜欢下厨，搞不好会成为厨师。还喜欢看书，说不定也可能成为出版社的职员，之类的？

不对，考虑这些未免太无聊了。

我不会后悔。

不会认为我走错了人生的路。

就算后悔，就算走错路，也完全无所谓。

日记

久违地和春树见面了。

其实距离上一次和他联络，也已经好久了，说起来现在还联络得到他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奇迹。

契机源于小雪。小雪说她写了粉丝信要给春。对于小雪原来这么喜欢春让我感到意外，不过小雪似乎以为只要把粉丝信寄给出版社就好。可是我知道，那本小说已经是十年前出版的东西，春也已经没有写小说了。就算把信寄到这间出版社，说不定也到不了春本人的手上。

尽管做为犯罪之身，我却觉得怀念───对于春树这个人。那个可以称为我的同伙的另一个犯人，那个我从前爱过的人，不晓得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所以即便我认为一定不会收到回信，也还是直接把信送到了春树的老家去。我连他的老家是否还在那里都不清楚，甚至对于他肯不肯看都抱持疑问。

然而，粉丝信顺利送到了春树的手上，我还收到了回信。他很细心地，连给小雪的信都有准备。我不清楚小雪写的粉丝信内容，也没有看春树回了什么给小雪。而他寄给我的信上，只写着电话号码而已。

我赶快、马上就打了电话过去。先说出想见面的人，是我。

许久不见的春树，和那个时候一样完全没变。没刮的胡子恣意生长，肌肤的粗糙程度显而易见，虽然有着符合年纪的沉着，不过那种完全不表露自身情感的氛围，和高中时代的春树简直一模一样。

让我超级、超级超级开心的是，他偷偷在写小说这件事。只不过，他没有让任何人读过，也没有发表在网路上。好像只是以老派的做法，用笔在稿纸上一味地写故事的样子。他换了好几份打工，同时随心所欲地专心写着故事。我去春树一个人住的家里时，读了他写的故事。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由衷地感动，并且感到开心。

可是春树说，他绝对不会公开发表。他说自己已经不是小说家，现在什么人也不是。我没问他给我看的理由。问的话就太不识相了。他肯定是觉得既然同样身为罪犯，让我看一下也行吧。

春树他，对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是讨厌吗？还是喜欢呢？他还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在他大学休学后我们曾经见过一次面，那时我也希望他可以对我坦露自己的感情。即使现在我们好几年没见了，他也几乎不让我看见他的情绪。不过这样也没关系。只要他还活着，没有打从心底讨厌小说，这样真的就很好了。太好了。被他讨厌也好，就算他希望我去死也好，但是，有活着真的太好了。

小仓雪·毕业典礼前

我在校舍内的长长的走廊上跑着。

体育馆与高三校舍出入口分别位于学校的两端。我已经喘不过气了，但没有停下奔跑。

我能够感觉到，感觉到自己活着。

风的寒意，还有额头上流淌过的汗水，这一切都美丽动人。我还活着。我的人生，肯定会受人嘲笑。每天过着既蠢又笨还很愚昧的生活，总是受到异样的冲动驱使，脑袋无法保持冷静，支配不了自己的感情。可是这样也好。就是这样才好。

或许每件事都是虚假的也说不定。我的每一天当中究竟有多少东西是真实的呢？因为连这些都很暧昧不清，所以我只想遵循我体内的冲动而活。

呐，春。

虽然我想用自己的脑袋来思考，不过我每天其实都活在别人的努力与想法之中对吧。我的一切都被人守护着，我一直都被爱着对吧。然而，我却没有去爱人，连对喜欢的事物都说不出喜欢。

我喜欢你的小说。你创作出的那些话语、不完美的快乐结局、那些呈现在我脑海中的风景，我全都喜欢。

我喜欢音乐。每次唱歌心就会雀跃，很快乐，睡觉时让耳朵沉浸在音乐里就会觉得很幸福。

明明有这么多喜爱的事物，我却只会畏惧来自周遭的评价。这点在现在也一样。总觉得自己做的事经常受到旁人监视，感觉很讨厌。每天都感觉很讨厌。

可是，春。

不管被谁讨厌，被谁瞧不起，那种创作出某样东西时的快感应该不会输给任何事才对。倾注了爱，灌注了感情，从而创作出什么的时候，你应该也很幸福才对。应该也有获得好评的时候吧，也会有被批评、被否定的时候。不论导向哪种结果，我们都只有创作这个选择才对。

因为我们，就是这种人。

身体受到了冲击。我正位于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的女厕。

有什么撞到了我的身体，我只以视线探过去查看。在我认清那是什么之后，马上又想跑出去。但是我的身体不允许这样。

我现在是喘不过气没错，可还没到达体力的极限。是身体自己停止了动作。

对方拿着的手帕，随着那股相撞的冲击力道从手中飘落。我们没有理会那条手帕，仅仅是面对面看着彼此。

感觉好久没见到她了。不对，其实每天都有见到。每天我都追逐着她的身影。只不过，像这样四目相对，真的，真的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御幸正凝视着我。

「小雪。」

她终于呼唤了我的名字，我僵在原地。面对动摇的我，她表现得有些难为情。我没给出任何回应，她蹲下来说：

「三年级的厕所，人太多了，所以我跑来这里。因为肚子痛。」

肚子痛。啊，记得她常常弄坏肚子来着。她的身体好娇小，又好纤细。我不禁朝她踏出一步。

「还好吗？」

在她拾起手帕准备站起来的前一刻，我问。她仰起头来看我，并露出诧异的表情。我也是。都已经一年以上没说过话了，现在居然还有脸说什么还好吗？

我该说的不是还好吧。应该还有其他非说不可的话不是吗？

譬如对不起，之类的。抱歉，之类的。是我不好，之类的。抱歉伤害了你，等等。

啊啊，涌入脑海中的全是谢罪的台词。忘了志田老师在哪天说，我变得很会道歉。这样啊，原来我是想道歉的，想对她道歉。

我一直想对被我擅自疏远、烦恼、寂寞、推开的她道歉。向她道歉的机会，就只剩下现在了。这是神明大人赐予我的最后的机会。

我稍微张开嘴巴。然而无论如何都感觉有股重量死死压住我，让我说不出话。她站了起来，拍去膝盖上的灰尘后，眨了几次眼睛。

接着，她说：

「我好想见你。」

那句话有一点儿奇怪。即使不会对到眼神，但我们就读同一间学校的同个年级，总有经过对方，或者为了全校集会之类的活动而待在同个空间的时候。明明每天都会见面，却说好想见我，这很奇怪吧。

奇怪的御幸。老是表现得从容冷静、我行我素的。

正当我在心里这么嘀咕的时候，施在嘴上的重压总算解除了。

「我也是，好想见你。」

啊啊，事情实在不顺利。我原本打算对她谢罪的不是吗？到了最后一刻却这样，实在太失败了。

然而御幸一听见我说话，忽然就抱紧了我。

我想起和御幸跟小夜三个人一起去夏季庙会时的情景。

烟火升空时，落单的我放声大哭出来，她是最先找到并紧紧抱住我的人。当时我好高兴喔。

那时候她分明对我说了，不会留下我一个人，会待在我身边。

可是我却推开了她。

「对不起。」

先说出谢罪之词的人，是御幸。

「对不起，我好想见你，对不起。我完全没考虑到小雪你的心情。你很难受吧？抱歉。」

「别这样……别这样，御幸。」在我出声拒绝的同时，用力抱紧了她。

啊啊，好惹人怜爱。

我一直都好想像这样抱紧她。想碰触她。想见她。我好寂寞。好想告诉她，我好痛苦，好难受。

御幸。御幸。

「御幸，我爱你。」

我第一次对她说出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由自己主动说出口，对某个人做出爱的告白。

我为了不让御幸抬起脸，紧紧抱住她继续说：

「我爱你。不是对于朋友的感情。我爱的是身为一个人、一名女孩子的你。」

心跳怦怦作响。

御幸沉默不语，只是任凭眼泪流下来。啊，我真的很过分对吧。很恶心对吧。但是已经停不下来了。

「一直好想说出口，好想说我喜欢你，说我爱你。虽然知道不可能，你不会接受，但我还是一直很想告诉你。我好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好喜欢你。我能够遇见御幸，每天心脏都扑通扑通地跳，好幸福。抱歉。抱歉，御幸。」

御幸温柔地从我怀里起身，我亦像是受到她催促似地放开了手。能看到她的脸了。

我应该要更常面对这张脸才对。

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对于自己所爱的人。

「我都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也不会讨厌小雪的。」

御幸边以袖子拭泪边对我说。明明接下来才要开始毕业典礼，她的脸却早已濡湿。

的确是这样。御幸不会为了那种事就讨厌我。她向来是这么的温柔。请原谅没有相信喜欢的人的软弱的我。

「御幸，有件事想拜托你。」

没有相信御幸的那些过去已经无法挽回，但是未来还可以改变。想到这里，我对御幸说完话以后便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可爱的小熊图案。本来还在考虑要放到哪里，现在这样正好。御幸泪眼汪汪地从我手中接下信封。

「想拜托你，等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把这个交给我姊姊。」

「你说你姊姊……」

「她应该在会场里。所以，就麻烦你啰。」

「为什么？由小雪你交给她不就好了吗？」

「我现在非走不可了。」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毕业典礼呢？」

御幸抓住我的双臂。力气小的她拼命搂住我的手。

「小雪躲着我们，弄哭我，现在又要去哪里了吗？不要走。我对小雪……没办法爱上男孩子的你，可是小雪做为我的朋友，我非常喜欢喔，我很爱你喔。就算小雪想回避我，我也会一直爱着你。待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她的脸靠得好近，明明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却禁不住涨红了脸。

搞不好能亲到她。话说现在不就应该这么做吗！现在就是那种气氛吧！简直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御幸的力气真的好弱。即使如此，我仍然有种全身都被那只手支配的感觉。要不就这样待在御幸的身边吧。因为我爱着御幸啊。不如就此和御幸一起回到体育馆，出席毕业典礼吧。

「我一定会回来。」

然而，我按捺下了那股冲动。

我挣脱御幸的手，她的手臂随之弹开。

「我爱你。从今往后也一直爱着你。御幸，我很幸福。」

我留下这些话，便跑开了。

从背后传来御幸大喊的声音。我的脚程很快───倒不如说御幸脚程慢实在太好了。

可以迎来快乐的结局未尝不好。应该要这么做才对。如果我的人生是部小说，我一定就会这样做，跑步的期间我想着这些。

但是这样就行了。

我想成为能够帮上别人的自己。而这到底是好是坏，决定权在我。

是这样没错吧，继姊。

是这样没错吧，春。

日记

今天，我去探望春树。

好久没接到樱美阿姨───春树的妈妈的联络。我去送小雪写的粉丝信时，替我转交给春树本人的就是她。

春树自杀未遂。他服用大量药物造成药物过量。要是发现得再迟一步，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住在二楼的春树在阳台吐了，一楼的人注意到阳台被呕吐物弄脏才会因此发现。春树被发现时已失去意识，距离服药约莫过去四小时左右。

到了医院见到春树后，我冲动地揪住他的衣领，使劲摇晃他。明明是我自己自食恶果，我却冲着他大吼：你要留下我一个人吗？别以为只剩我还能忍受下去，别以为只剩我一个还能继续活下去。由于我太吵闹，害其他患者受到惊吓引发恐慌，所以曾被赶出医院一次。

后来能够再次会面，是几天过后的事。本以为护理师是看在我低头道歉好几次的分上才允许，不过真正的理由，其实是因为在我来探视并对春树大骂一通后，春树才终于愿意喝下洗胃用的药剂。要是不喝的话，将来会留下肝脏方面的后遗症。

见到冷静下来后再次前来探病的我，春树开始娓娓道来。那些话简直就像遗言似的。

他说的是文化祭上摔坏小雪的吉他的事。春树说，不希望小雪变得和自己一样。

『我是最差劲的人。杀了小雪的父亲，还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继续生活，现在仍然逍遥地活着，我不希望她成为我这种人。因为穗花你说过吉他是那家伙的东西，所以我认为必须破坏掉才行。继续用着那家伙的东西根本就是诅咒的延续，不砸烂它不行，一这么想，身体马上就行动了。

可是其实，其实不是这样。我很羡慕。发自内心羡慕她。小雪率直地相信自己拥有未来，不，是未来之于她很理所当然，能够随心所欲从事自己想做的事，随心所欲享受创作的小雪闪耀着光彩，让我打从心底憎恶。她拥有很多我所没有的东西，拥有很多我想要的东西，能够展现出那样的自己，既年轻，又充满希望，那所有的一切，她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可恨、羡慕、恶心，让我想把一切都破坏掉。

全部都很差劲。真的，实在是差劲到底。』

像这样，春树陆陆续续告诉了我这些。他真的只有在自虐的时候才会吐露自己的事，令我感到些许的怜爱。

我向来是站在小雪这边的。做为支持她的人，应该要守护好她。可是，唯独否定春树这件事，我做不到。春树的这种自虐，起因于我。所以伤害到小雪的事，我也有分。

春树似乎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我告诉他会在出院以前尽量去探望他。还有，告诉他自己现在依然爱着他。春树什么都没表示，也没有否定我，只是缄默不语。

小雪自从遭到春树唾骂以后，便形同行尸走肉。什么也不说，一点儿主张都没有，至今以来她所绽放出的光辉就好像骗人似的。俨然就和现在的春树一样。出于罪恶感，我提议要买新的吉他给她，可是小雪却说不要。她说不要。

春树说，不写小说的自己，什么也不是。那个意义，我多少能理解一点儿。小雪现在，什么也不是。虽然是小雪，却又不是她。现在的她，与成为高中生之前的她很像；是那个在和春的小说相遇以前，什么都不思考，就这样度过每一天的小雪。

小仓穗花·毕业典礼

突然，手机响了。啊，要切换成静音模式才行，我边想着边看手机，是春树传来的讯息。

『小雪在吗？』

呵呵，还早啦。

春树有来参加毕业典礼。说是有来参加，不过他不在体育馆里，而是在校舍的外面。

春树好像想和小雪赔罪的样子。为了那天，文化祭上发生的事。

小雪现在想要放弃音乐。因为春树那天说的话，所以打算要放弃。

春树想为了那件事做补偿。

等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会安排他们见面。

『典礼现在才要开始喔。你先安分待着。爱你。』

就在我送出这个讯息的同时，毕业典礼开始的信号响起，于是我将手机关机。

学生们鱼贯进场。

毕业生由正中央的走道通过，但我的座位离那里有段相当的距离。我被其他学生的父亲的头挡住，看不太到那些学生们的脸，结果没能得知小雪的所在位置。

哎呀，不过，晚点就会唱名了，到那时候就会晓得了吧。

小雪。

我可爱的宝贝的宝贝的宝贝的继妹。

尽管彼此间没有血缘相连，但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我打从心底爱着她。

她不可以留在这里。和我待在一起只会慢慢变得不幸。她会放弃音乐，虽然是为了春树说过的话，可那也是我间接造成的问题。小雪不能留在这里。所以，她决定在县外独自生活实在太好了。

我爱你，小雪，我爱你。

「我爱你……」

泪水不禁漫过视线，我低下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不要走，不要从我身边离开。

我好寂寞。我好爱你。

每天的用餐，还有接送，虽然是为了监视你不让继父的尸体东窗事发，可是我爱着你的这份心情和那种事无关。

你在妈妈的葬礼上对我说过的话，我到现在也还记得。

『我会保护姊姊……只有我才是姊姊的、姊姊的、唯一的一个家人！』

假如知道了真相，你大概会对我失望吧。会狠狠咒骂我吧。会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吧。

真不想要、那样……

我想被小雪喜爱。

想一直被她爱着。我想在小雪的心目中，永远地，当一个好姊姊。想要被她爱着。

我爱你。我爱你，小雪。我永远爱着你。

「三年D班。」

听到结城的声音后，我擦了擦眼泪抬起脸。是最后登场的小雪的班级。对了，结城是他们的班导师。那家伙好了不起，可以找到「教师」这个自己想做的事。小雪也说过喜欢志田老师，太好了。

说起来，也一直没有和他联络。不管是春树的事，还是我自己的事，都没告诉过他。不过我不想被结城知道这些。我想结城即使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我不想要结城知道。那家伙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每天都坚强地活着。所以，我更不能妨碍他接下来的人生。

这时我合上双眼，在脑海中喃喃自语。

我和春树要退场了。

等毕业典礼结束以后，小雪也离开家里，我就会和春树一起赴死。

男学生的唱名不久便结束，轮到女生的部分。我一样因为距离太远看不到，于是我闭上眼睛竖耳聆听。接着结城喊了小雪的名字。

「小仓雪。」

他说，却没得到回应。我立刻睁开眼，坐在位置上伸直背脊，但是就算打直了后背也仍旧看不见，我只好稍微站起来一点点。

能看到在角落拿着麦克风的结城了。结城同样困惑地望着三年D班的座位。然而，他好像认为不能就此打住，很快便喊了下一个学生的名字。

我想着不能继续给后面的人造成困扰，便再度坐回椅子上。

小雪不在。

不在？

日记

杀了继父后我后悔过一遍又一遍，可或许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后悔吧。小雪说了因为有事，所以回家的时间不一定，让我不用去接她，要是我有拒绝她并坚持己见就好了。

小雪发生了意外。她被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的车子撞了，送到了医院。是结城打电话联络我的。我开车赶过去，就像字面上所写的一样焦虑得想死。

但是，事情不止这一件。小雪从医院逃走了。虽然护理师说她没有骨折或骨裂的情形，但是被车撞到的时候，小雪带在身上的吉他坏掉了，那种状况下她绝对有受什么伤。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大哭大闹了。我用尽全力痛骂把人看丢的结城，责怪护理师，崩溃地又哭又叫，也打了电话给警察。看了医院的监视器，小雪好像是搭计程车去了某个地方。我因为太过焦虑，没能在当下就看出她是回家了。换作平常应该可以马上想到的，然而陷入恐慌状态的我一时没有发现到这点。

我到处跑，到处跑，来回奔走，也问过小雪的朋友们御幸和小夜，在街上到处找她。

直到时间超过半夜十二点，这天的搜索宣告结束。

结果在我放弃后回到家里时，小雪竟然就坐在玄关前面。她冷得都快冻僵了，我马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我差点、差点就要急死了。听小雪说她因为想独处所以跑回家，但是身上没有玄关门的钥匙，所以进不了家里。手机也放在医院里，因此无法和我取得联络。那个时候我第一次骂了小雪。

你没考虑过我的心情吗？要是小雪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害怕。

对我来说，小雪不是什么需要监视以防继父的尸体暴露的对象，她已经纯粹是个惹人怜爱的、可爱的、讨人喜欢的我的妹妹而已。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怎样都好。我爱着小雪。一旦小雪不在了，我就无法保持理智。

我今天真的一直觉得好害怕。

说到害怕，小雪自己跑回家还是头一次。目前为止我为了隐瞒继父的尸体，为了可以监视她，所以尽可能每天接送她上下学，选择了能在家从事的工作。如果小雪有家里的钥匙，万一她还看了我的日记，那么一切就完蛋了。

我会被小雪讨厌。被她讨厌，一切的努力都会付诸流水。

我的人生，还有春树的人生，加上如今已经亡故的妈妈的努力，全部都会完蛋。

小仓穗花·毕业典礼结束后

我找遍校舍内的厕所。不止三年级的，一、二年级的也找过了。

「咦？穗花同学？」

就在我寻找小雪时忽然间被人喊住，我回过头。

在那里的人是古角老师。

十年了，在那之后老师多了不少皱纹，肚子也凸了一点儿出来。

「你是穗花同学对吧？」

「古、古角老师。」

虽然也能马上离开这里，不过这个意料之外的重逢让我很惊讶，脚步因此顿住。老师居然还在，居然还留在这里。

因为不是负责小雪这个年级的老师，我完全没注意到。

「啊，我听志田老师说过，你妹妹，是今年的毕业生对吧。你过得还好吗？」

「我、我……」

「春树同学也过得好吗？那之后完全没看到他的小说，我还担心过他是不是不写了。或许是换了笔名在创作吧？穗花同学你呢？还有在画漫画吗？」

漫画。

啊，对了。他当然知道啊。

因为，我总是会拿给这个人看。每次画了喜欢的插图，临摹了喜欢的漫画后，我一定会拿给古角老师看。对我说出「你也试着画看看自己的漫画嘛」的人，也是古角老师。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于是把头低下去。

低下头的瞬间，眼泪便夺眶而出。就像水从水桶里溢出来那样。超过水桶容量的水慢慢掉了下去。

「穗、穗花同学！你怎么了吗───？」

古角老师慌张地按住我的肩膀。我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老师。

「老师、老师、老师！小雪、小雪不见了……」

说不定我产生了依存。对于这个名叫小仓雪的我唯一一个可爱的继妹。不晓得她的下落令我心中感到剧烈的不安，甚至萌生出这种想法。

去年底时也是如此。在得知她遭逢事故，从医院里跑出去的瞬间，我非常的不安，跑到街上到处找她。

「冷静点，穗花。」

接在毕业典礼后的最后一次班会也结束了，我跟着结城和古角老师，一起来到国文科办公室。我在他们替我准备的椅子上，不停地、不停地哭。

最后的班会时间小雪当然也没现身。知道这件事后，我立即冲出教室，在学校里到处寻找她。音乐教室、图书室、厕所，每个地方都不见她的踪影。她哪里都不在。

片刻后，国文科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站在那里的人，是春树。

「穗花！」

春树马上往我这里过来。我离开古角老师，抱住春树。

见到许久未现身的春树令古角老师吃了一惊。

「小雪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她，我用手机联络过，但连已读都没有，电话也不接。她在哪里？」

「冷静点，穗花。冷静点，我也会一起帮忙找她。」

「春树，等等。」

蓦地，结城对着准备去找小雪的春树说道。我猛然回过神，从春树身上离开，转而面向结城。结城露出有些戒备的神情盯着春树。

「春树，你别到处走动。要么待在这，要么到学校外面等。」

「等一下，我也───」

「轻音乐社的学生们，都打从心底讨厌你。今天是毕业典礼。最后一天了。你……如果你在的话，会添乱的。」

明确地，结城明确地说了，「添乱」。

春树哑口无言。

我顿时火冒三丈，瞪向结城。

「别这样。春树已经有反省了。他反省过，彻彻底底地反省过了。今天也是，他是为了见小雪，向她道歉才过来的。别说那种、别说那种话……别说什么他会添乱。」

我们是大人了。或许不该诉诸感性，而要理性沟通才对。

但是，我唯独不想要结城对春树抱有那种想法。即使结城什么也不晓得，即使这样我也希望他能站在春树这一边。

是我和春树主动疏远了结城。不过，只有最后也好，至少在最后，果然还是不想被他讨厌吧。

「穗花，算了。抱歉。」

春树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向春树，只见他一脸落寞地注视着结城。他向前跨出一步，低下头道歉。

「结城，抱歉。我不会再造成更多麻烦了。」

「春树……」

「我就先回去了。就算待在校门那里，也会造成困扰吧……不过我会在附近随时等候消息，所以有找到人的话就和我说一声。我会立刻、赶过去。」

如此说完，春树便打算离开。我正想阻止他，可是出乎意料地，古角老师抢先我一步开口。

「哎呀哎呀，春树同学，稍等一下。」

古角老师晃着他的肚子，往出口的方向走过去。

「你们也累积了不少想说的话吧。志田老师，我去摆出会议中的告示牌，你就稍微和他们聊一下吧。」

「不、但是，必须先找到小雪。」

「没关系，总之现在我先去广播吧。这样或许她就会突然跑出来了。像那样的学生，偶尔会遇到哩。因为讨厌毕业典礼，所以在某个地方躲起来。搞不好，她正待在乐器室之类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

古角老师从容地说着，打开国文科办公室的门───原本以为会是这样。

然而在古角老师开门之前，国文科办公室的门便先被人打开。古角老师吓了一跳，「哇啊！」

我也好讶异。是那些现在最不该和春树碰到面的孩子们。春树同样退了一步，对结城递出眼神。结城立刻察觉到，并跑向门边。

在那里的人，是御幸和小夜。是这三年间与小雪感情融洽的轻音乐社的朋友们。

御幸被小夜扶着肩膀，哭得稀里哗啦的。她身旁的小夜透过古角老师与门板间的缝隙发现春树的身影，「啊」了一声后瞪了春树一眼，不过她很快就转向结城，叫道：「志田老师！快来！」

那道声音格外大声，让人吃惊。起初，我还以为她们是来和老师道别的，可是看起来不像那么回事，结城担忧地探出身体。

「怎么了？」结城蹲下来，察看御幸的表情。

御幸边以袖子擦泪，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要阻止比较好吗？我不晓得……」

御幸在说话的期间注意到了我。

「姊姊！」她含着眼泪，往我这里跑过来。

我惊讶得后退一步。

「御、御幸。」

「姊姊，那个，这个……」她将紧紧握在左手中的皱巴巴的信纸递给我。写在信上的，无庸置疑是小雪的字迹没错。

其中一封写着「给姊姊」。另一封则是「给春」。

「这个，怎么了吗？」

「等毕业典礼结束之后，要我交给你，小雪说的……」

我望着她那副不寻常的脸色，颤抖着打开了信。

春树挨近我，一同读起那封信。

我们读着，读着，读着，读着，读着，读着，读着。

直到全部读完，我和春树纷纷把御幸、小夜、古角老师、结城推开，冲出国文科办公室，拔腿狂奔起来。

日记

小雪决定好未来的出路了。终于，终于决定了。

要上大学吗？还是去专门学校，或者要就业，她烦恼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在小雪碰上交通事故弄坏吉他之后，不晓得她是否真的拿定主意要放弃音乐了，最终她选择了就业。是工厂的工作。实拿薪水不高，但好像有宿舍的样子，小雪似乎会住到那里去。也就是说，她要离开了。要从这个家离开了。

她告诉我这件事，我真的、真的觉得辛苦总算有了回报。杀了继父后，十年的时间总算过去。继父的遗体，应该已经化为白骨了吧。

小雪要离开这里踏上旅程了。

她终究会逃出这座牢狱。她可以逃出这里。

真的，实在、实在、实在太好了。

这样我就成了一个人。只剩下我一个。

只剩下我一个了吗？

我要独自留下来吗？独自？一直在这个家？几年？要待几年才可以？小雪不在之后，接下来呢？

妈妈已经不在了。小雪也会离开这里前往新的人生。那么，咦，不就已经没有必要了吗？没有错。我已经守得够久了吧。一直、一直是我守在这里。

此刻，我考虑的虽然是最糟糕的事情，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没办法将那个念头从脑袋里驱离。

反正不可能做得到，所以我姑且写下来吧。

等小雪毕业之后，试着自杀看看，如何呢？

无意间冒出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逐渐形成具体的计画。恣意地，自然地───我如此欺骗自己，然而我的脑袋是属于我的，因此我所想的东西即是我带有目的性构思出的东西。说什么自然地，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是不可以的吧。

到了这一步，我不打算独自做出了断。我找了春树商量。『我在想，要不要自杀看看。』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春树露出的表情真的很可爱。明明他说过想死，实际也真的尝试过去死了，他却回我：『如果你说无论如何都想的话，我也会和你一起。』

无论如何，他这么说。我还以为他会马上赞同我。总觉得他好像还有点想活下去的意思在。既然想活下去，那么直接说想活下去不就好了吗？不过，虽然他这么不干不脆的，但是他说了「和我一起」让我好高兴喔。好高兴。我死了也没有关系。

死了也没关系。自从我决定去死之后，感觉最近的身体状况变得很好。说是身体状况，不如说，是我睡得很好。最近，睡太多了，甚至到了贪眠的程度。

以前总认为必须时时监视小雪，所以我会赶在小雪起床以前起来，在小雪睡了以后才就寝。然而，最近吃完晚饭后我很快就会犯困，接着就这样睡着，直到早上小雪准备出门前才醒过来。我是不是也受到了激励？单单是决意要赴死而已，竟然就会变得这么轻松。我应该一直、一直都很想要死掉吧。想死掉，然后变得轻松。我好羡慕死掉的妈妈，嫉妒曾经自杀过的春树。我也好想去到那一边。

我不认为自己的人生一团糟。

就算是我的人生，也必定存在着意义。存在着要守护小雪直到她长大成人这个意义。想必，我的人生就是为此才会存在。

到了这里，我的使命就结束了。

话虽如此，小雪离家后我还不会马上就去死。等到小雪离开以后，为了让她对继父的死讯永远一无所知，那具尸体，或者该说骨头才对吗？必须先处理掉才行。看是要埋到其他地方去，或者敲碎后流入河里比较好。

啊，对了。为了让小雪再也不要回来，让她再也不会住在这里，不如把这个家烧了吧。

幸好，这附近没有其他住户。哪怕要放火烧了，也不会造成别人困扰吧。把这里烧掉，烧得一干二净，让小雪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这个家被人打从心底诅咒了，所以就由我来破坏这座牢狱吧。

小雪要开始踏出新的人生，变得幸福了。

她不会再回到这里，会获得幸福。

这么一来，我就要和春树一起去死。啊啊，这样说起来，唯有这点很浪漫不是吗？可以和曾经的爱人一起死掉。还有比这更浪漫、更幸福的事吗？

终于。终于可以去死了。

我等好久了。

好想早点死掉。

小仓雪·自家

「怎么能让你死。」

柿沼春树·小仓家

头好痛。

冒烟的声音传来，咻───

我一睁开双眼，便看到穗花的头在流血。我瞬了好几次眼，反覆让手张握数次，借此确认身上没有任何异状，接着才摇晃穗花的肩膀。

「穗花。」

不晓得穗花的头是否用力撞到汽车的方向盘，虽然血量不多，但她确实在流血。

发生了意外。

穗花因为陷入混乱打错方向盘，不小心开车撞上了电线杆。我心急如焚地继续摇晃她的肩膀。

然而她没有要张开眼睛的迹象。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穗花，穗花，穗花，穗花。

她会死吗？

喂，你要死了吗？

阻止我去死的人，是你吧？

说好要一起死的人，是你吧？

你要打破约定吗？又要让我后悔了吗？

「我喜欢你，穗花。」

我第一次对她这么说。

读高中时，一次也没说过那句话。明明你对我说了你爱我，我却一次也说不出口。

阔别多时后再度见面时也是，我仍然没能开口。因为我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对你表达爱意的资格。

尽管如此我还是说出来了。

第一次，能够说出口。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穗花。我爱你。我爱着你啊。一直都喜欢着你。我一直深爱着你。抱歉，对不起。让你独自一人承担那些，真的很抱歉；我什么都没察觉到，真的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就算这样我还是一直爱着你。一直好想见你。所以，拜托你别死。」

人生首次道出的爱的话语，简直犹如诅咒，我自己说出这些，自己感到恶心，既恶心，又痛快。

说完话之际，穗花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呛咳了一会儿，而后慢慢坐起身。我伸出右手帮忙将她扶起来。

她倚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呼吸一口气以后，抬眼望向我。

「我等好久了喔。一直，都在等你。」

她如此说道。我忍俊不禁。许久没笑过了。长久以来，我一直无法笑出来。

「抱歉让你久等。对不起。我爱你喔，穗花。」

我扶着穗花，登上坡道。

只要爬完这条斜坡，就到穗花家了。开车固然比较轻松，但是车子撞到了电线杆，所以被我们留在原地。

雪。

小仓雪。

小雪。

你明白自己正打算做什么吗？

你应该也一样，也热衷于创作吧。应该是喜欢音乐的吧。小雪，在背负罪恶感的同时创作可是很艰辛的。很艰辛，又痛苦，会让人很想死。想要一死百了，却又无法真的去死，活着形同行尸走肉，人生可是会活成那般难看的德行喔。

喂。喂，所以说，不要想去守护我们，别做这种傻事。

不要守护我们。

不要想爱我们。

喂，所以……啊啊，错了。不是这样才对。我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收手吧。

不要比我坚强，不要比我更坚强地活着。小雪。我不想输给你。

我很羡慕你。我何尝不羡慕你。一直都在羡慕你。

我发自内心地羡慕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拥有为所欲为贯彻始终的力量的你。长期以来我无法对任何人道出喜欢。因此能够去爱人的你，为了爱能够做出任何事的你的行动力令我羡慕。

你知晓了我们的所作所为，知晓了我与穗花以及加奈子阿姨究竟做过什么，明知如此依然想去守护我们，你的那份温柔实在令我羡慕。好可恨，好后悔，又很羡慕。我何尝不是、何尝不是、何尝不是想要像你一样。想像你一样获得幸福。想要懂得温柔。想要拥有未来。想拥有青春。想拥有辉煌。想拥有夺人的光彩。渴望伙伴。渴望才能。

你有着我渴求的一切。

然而，你不惜舍弃那些也想要爱我们，不要这样。

拜托别爱我们。舍弃我们吧。瞧不起我们吧。好吗？拜托了。

拜托你继续当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就好。

每迈出一步，震动就贯彻全身，疼痛在脖子、肋骨一带肆虐。

马上就会抵达那个家了。小雪究竟打算做什么，我不清楚，但是不阻止她不行，能阻止她的只有我们。

穿过群树环绕的坡道，总算能看见房屋一角时，我感觉到一股异样感。穗花也一样。

「小雪。」

她喃喃喊道。我眯细双目，仔细凝看。

烟雾袅袅窜升。屋子正在燃烧。

在燃烧？

我用力将穗花抱进怀里，同时加快脚步前进。有股不妙的预感。

就在这个时候。

从山里传出漫天巨响。

那宛如恐龙的叫声，似是鬼怪的嘶吼。紧接着刮起一阵奇异的狂风。

热浪袭来，霎时警觉到危险的我保持紧拥穗花的姿势，猛地趴到地上。脸颊能感觉到地面，而我闭上眼睛。

轰鸣声猛烈炸响，耳鸣尖锐地震荡脑袋。

爆炸。

从此处依稀能见到穗花的家，爆裂开来了。

「穗花。」

我出声喊她，随后听到她发出哼声。我惶惶不安地睁开眼往旁边看，只见穗花一脸惊恐地望着我。确认安全无虞后，我们两个再一次站起来，远远地将穗花家的外观仔仔细细观察过一遍。

接着穗花从我臂弯中挣脱，不顾步履踉跄，仍然以自己的力量跑了起来。我跟在她后方，同样快步跑去。现在不是理会脖颈与肋骨的疼痛的时候。

然后我们总算来到穗花的家。

不过，到是到了，我们却没靠近。连进入家门都没有办法。

「烧起来了……」

穗花如此说着，茫然地蹲了下去。

「家里，烧起来了。」

对，在燃烧。

每样东西都在燃烧。

玄关、庭院的树、洗好晾着的衣服、屋顶，所有东西全都在燃烧。穗花的家，小雪的家，在燃烧。

我默然地望着那副景象，并拨打一一九。

从电话接通的那端传来男人的说话声，我想着必须说点什么才行，力气却涌不上来，于是我什么也没说出口，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便放了下去。

烧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是。

我们的过去，正被烈火吞噬。这座牢狱，在燃烧。

片刻后等呼吸平复下来，我愣愣地望着眼前陷入一片火海的屋子，脑海里响起不知在何时听过的歌声。

『我能够成为亲爱的你的炸弹吗』

第一卷 终章

致亲爱的姊姊

我要说些恶心的话了喔。

姊姊到现在为止，肯定都在勉强自己吧。勉强着，努力着，始终骗着我，将真正的事实、将本性藏了起来对吧。

所以这封信一定可以送到真正的、真实的姊姊的手上，我在写信的时候如此深信。

初次见面。

我是小仓雪。

呃啊───好恶心。这真的好恶。要起鸡皮疙瘩了，有够做作的。

不过，嗯，我祈祷你可以走向崭新的人生，所以写下这封信。

谢谢你至今为止一直守护着我。谢谢你至今一直爱着我。谢谢你至今一直都看着我。

尽管你说着谎，勉强自己，竭尽全力度过这段日子，可是你总是对我展露笑容，开车接送我时也会放音乐和我一起痛快地唱歌，我不觉得连这些都是虚假的。

我得知一切是在发生交通意外的时候。碰上意外后，自己一个人回家时，虽然和你碰面的地点是在玄关门前面，实际上早在你回来以前，我就用自己的钥匙进到家里了。进家门后，基于兴趣跑去偷看你房间的时候，我才终于得知这个家曾经发生过什么，知道了如今你还有春树先生依然被囚困在过去。

我一直感到疑惑。为什么父亲会失踪？为什么大家对此几乎闭口不提？为什么这个家里连一张父亲的照片也没有？为什么我想不起来父亲失踪时的事？还有为什么，春树先生要在那个文化祭上，对我说那种话。

以前我总以为是自己记忆力不好的问题。以为是自己很懦弱，老是配合旁人，没有自己的想法，随便盲从所造成的结果。不过事实上，我真的缺失了记忆对吧。结果到头来，我到现在也依然想不起来父亲的脸。很奇怪吧。明明我还确实保有他失踪以前的记忆。是不是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记忆过滤了呢？自己下意识认为不能够想起父亲的事，不可以去思考有关他的事。

我非常沮丧。原来我的人生早在八岁的时候就结束了。结束了，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这让我好难过。

我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所以我产生强烈的念头，要活出新的人生。

做为新的小仓雪，试着活下去看看。至今以来被蒙在鼓里的人生就要结束了。那个被蒙在鼓里、受尽保护的人生，就要结束了。要让这所有的一切到此结束。

我曾经这么下定决心。

如此一来，你还有春树先生，一定都能获得解放吧。获得解放以后，就能够面对新的未来了。我毫无根据地这么想。单纯地以为只要自己不在了就好。

直到一个月以前，我真的都是这么想喔。我抱着这些念头，度过每一天。

一个月前。

在那之前我一边做好要离开家里的觉悟，一边好好地上学。嗯，虽然没怎么和朋友说到话，不过我想着至少要享受学校生活直到最后一刻。

可是正好在一个月前左右，最后的课程一一结束，喜欢的学科也上完了，每件事都让我觉得好麻烦。有一次，我第一次跷掉了学校的课。你载我到学校之后，我便调头回去，跑到街上四处晃晃。但是慢慢地我逛腻了，手机电量又快没了，于是我决定回家。虽然觉得你应该在家，自己大概会被骂吧，不过我还是跑回家里了。

然而，那天你刚好不在家，你在外面工作。你因为一时兴起到咖啡厅工作了。当时我想着，太棒了───不对，我好像没有这么想。印象中我很无所谓的感觉。我应该是想着，啊，不在家吗？好孤单喔。好久没有只剩我一个了。说起来不晓得日记怎么样了。

我不由自主地，真的是不由自主喔，我读了你的日记。只读了最后一页。也不晓得为什么。

于是我看到了，上面竟然写着等我毕业之后，你打算去死。

我看完以后一点儿也不觉得后悔。

也不觉得悲伤。

亦不感到开心。

我强烈地、强烈地，产生一种郁闷感。

觉得好郁闷，好麻烦。

所谓的反抗期就是这种感觉吗？我对你只有很郁闷、很麻烦的想法，还有觉得你真的非常可爱，是个可爱又懦弱的人。

呐。

现在写信时我才想到，其实你很希望被发现不是吗？希望被我发现。

你想要我发现，想要我看到日记，因为自己害怕得做不到，希望我去报警，所以才会继续写那本日记不是吗？

嗯，也可能没有这回事就是了，说不定只是我想太多了。

假如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很遗憾。

尽管你让我觉得很郁闷，很麻烦，但是我对你的爱，在这之上。我非常非常爱你。

或许你对我展现的那些温柔、那些笑脸，全是假的也说不定。搞不好你替我准备的餐点、接送我去学校、带我去游乐园的那些温柔，全都是装出来的。

不过我还是爱着你。是假的也好，装出来的也罢，我仍然很开心、很幸福，每天都很快乐。

就算我身边充斥着虚伪，可是唯有我的心情，是千真万确的。我爱着你的这件事是货真价实的。

另外，我还有一样深爱的东西。

音乐。

我喜欢音乐。起初，我因为想像春树先生一样，为了他人创作出感动人心的作品，所以怀着感谢的心情来练习音乐、吉他和歌唱。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喜欢上了音乐，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喜欢那种一曲到底不弹错吉他时的感动；不在乎能否唱出漂亮的高音，只是不顾一切地纵情高歌的感动；和别人一起演奏乐器时，回过神来才发现彼此的频率很合的快感。我喜欢音乐。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得不行。

我写了〈炸弹〉这首歌。这毫无疑问是写给春树先生的歌，写给那位让我打起精神的春树先生。春树先生同样在真正的意义上与我的人生关联甚深，而且为了不带来破坏，他一直帮忙坚守着秘密，我想向他表达感谢。

虽然从结果来说，我的吉他被弄坏了，音乐也遭到了否定，不过在读到日记之后我明白了那时候的理由。知道了他嫉妒着我。

优越感！！

不得不说我沉浸在优越感当中，甚至觉得自己很丑陋。既非谦虚也非顾虑，我浮现的心情是优越感。

我在当时真的有种自己的全部都被我爱的人拒绝的感受，真的好难过。可是真相其实是嫉妒，以及羡慕，春树先生说的只是这种孩子气的话而已。我感觉自己成为大人了。

我是大人了。

我是可以对喜欢的事物说出喜欢的人。

所以我想要守护自己喜欢的事物，想守护我所爱的事物。

希望春树先生可以忘掉我的父亲，忘却罪过，今后继续写小说。杀人不可原谅，但是，请不要掩盖自己想写作的心情。请别用罪恶感那类的情绪掩盖自己想写小说、想写东西的心情。没有关系，反正迟早要偿还那份罪过。无论如何总有一天都会受到惩罚。至今以来春树先生一直痛苦着，像那样活在痛苦之中虽然也已经类似一种惩罚，不过总有一天，除了心灵上，肯定还会以肉眼可见的形式确实受到惩罚。

希望穗花小姐可以忘掉我的父亲，迈向新的人生。除了监视我以外，你应该还拥有很多的人生选择才对。十年，十年以来你一直受到束缚，被我父亲，不对，错了吧，你在更早之前就遭受了很残忍的对待，所以正确来说是十一年，你一直被我父亲的强暴，还有他的尸体束缚着。所以请你别再困住自己了。请开始新的人生，开始新的事物，前往新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和喜欢的人，做你喜欢的事吧。

我会守护你们。

其实我偶尔，会下安眠药给穗花小姐。虽然只是市面上在卖的东西，不过我下的量稍微多了一点儿。你总在监视我，应该消耗了不少心力吧。可以因此熟睡太好了。

我已经确认过骨头是否真的存在了。它真的埋在那里，害我不小心笑出来一下。

骨头由我来设法处理。

会确保不泄漏你们的罪行。

虽然不晓得我是否有这种权利，但我就先直说了。

我会解放你们。

我打算将你们从这座堪称牢狱的家里解放。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保护。

再见，请保重。祝你们幸福。

PS.

不过有朝一日，有朝一日让我们笑着相逢吧。

一定。

雪谨启

柿沼春树·小仓家旧址

「要是敢说是自己的错，我会杀了你。」

穗花在下车前，说了那种话。

我打着冷颤从租来的汽车上走下来，跟在穗花身后行动。

什么都没了。小仓家如今连半点痕迹也见不着，一切全化为乌有。

自那之后，发生了诸多事情。

山上的独栋平房爆炸事故成为全国性的新闻。

由于我们在赶去小仓家的路上发生车祸，因此接受了警方的审问。不过，我们没有被问罪。我们的罪行没有败露。根据警方与消防局的调查结果，这起事件被当作煤油暖炉使用不慎所引发的火灾来处理。

失去了住所的穗花顺势搬进我住的公寓里，与我住在一起。等到生活安顿下来耗费了相当多的时间。

而从旁给予我们支持的人，是结城。

最终我们依然没能告诉结城真相。不过他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不知道才是好事。往后也永远不要知道，对他才是好的。他亦没有对我们过问太多。

即便如此，他仍然全心全意地支持我们。结城每个礼拜会过来我和穗花住的公寓，与我们讨论今天要联络哪里，甚至在钱的方面提供我们帮助。古角老师也好几次造访过我们的公寓。

结果小仓家没有重建，而是选择将土地变卖。处理烧毁的家当等等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光靠穗花自己的存款不够，在她向亲戚们低声下气后才筹措到剩下的部分。而我也做了一样的事。为了为钱所苦的穗花，我将书籍版税赚来的钱，还有迄今的积蓄全部给了她，并借助了妈妈的帮忙。

妈妈没有责备过不再写小说的我。但我认为要是和我待在一起，会连妈妈也变得不幸，所以长期回避着她。妈妈与九重先生的结婚典礼，我也没有出席。尽管如此，我们有时还是会分享彼此的生活情形。在我自杀未遂的时候，妈妈和九重先生也有来我身边陪着。然而我不曾依赖过他们。这次的事情，是我第一次寻求他们帮助。

反倒是他们两位很乐意提供援助，认为这是我第一次愿意依靠他们。九重先生也是，好像一直误以为我不认同他做为父亲所以才不依靠他。直到那时候我才第一次喊了他爸爸。

我们配合过好几次警方的审问，度过了一段手忙脚乱的日子。

直至夏季暑气蒸腾得令人烦闷的时期，我们最后走访了小仓家的旧址。

许久未来过的小仓家，已然不见半点痕迹，一切全化为乌有。

甚至会让人怀疑，那里真的曾经有过住家吗？

「这里，是玄关……」

穗花站在小仓家的土地上说。我伫立于她的身侧，情不自禁说：「打扰了。」

随后穗花呵呵笑了起来，回我：「欢迎光临。」她踏出步伐徐徐走着。

「这里，是盥洗室。这里，是妈妈的房间。这里，曾经是继父的房间，后来变成仓库。这里，是小雪的房间。这里，是我的房间。」

穗花如数家珍地替我一一介绍。我听着的同时，不禁因为酷暑的燠热而叹了口气。

「真的是，什么都不剩了耶。」

我不记得屋内的格局，所以只是一味地走着，没有理会房间的隔间。大概我在跨进玄关以后，便直接穿破墙壁，穿过一面墙，接着又一面，最后凭着记忆站到了那里。

「真的，都没了。」我站在那片土壤上，喃喃自语说道。

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对于我而言却恍如昨日，不，彷佛几小时前才发生过似的，仍然历历在目。我能够回想起来，也始终记得，当时那个瞬间所发生的事。

我蹲下去，伸手触摸多半是曾经埋着那个家伙───穗花的继父的地方。梅雨季已过去，最近这一带日照强烈，土壤全都干裂了。

「已经不在那里了喔。」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穗花说道，她的影子落在我的身上。

「已经没有了。因为我也确认过了。趁着没有人的时候，我挖了又挖，拼命地把土重新挖开，可是我没有找到。恐怕，耐心搜索的话，还能找到一点儿骨头碎片也不一定。但是大型的，例如头盖骨，或是脊椎什么的，像那种东西已经一个也没有，哪里都找不到了。」

「头盖骨……」

这样吗？说得也是吧。

虽然不清楚人体究竟要历经多少的时间才会腐烂，化为尘土，逐渐分崩离析，可是好歹也过去十年的岁月了，只剩下骸骨也是想当然的吧。

「是小雪带走的吗？信纸，那封信上，当时写了些什么来着？」

「她写说会设法处理。」一面回答，穗花一面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交给我。自从毕业典礼之后时隔多日，我又再次读了那封信。

「说要设法处理是指……」

「不清楚什么方法就是了。或许是利用爆炸把东西炸得粉碎，也可能小雪把东西带到某个地方去，弄成粉末以后再丢掉吧……」

「爆炸，对了。爆炸呢？小雪有提到她做出炸弹之类的东西吗？」

我表情严肃地问话，穗花见状却忍不住喷笑。

看到她久违地露出笑容，我在生气的同时倒也松了口气。

「干、干么啦？」

「什么炸弹，区区的高中生做不出那种东西吧。消防局的人调查过了，好像是丙烷瓦斯引火造成的。」

「丙烷瓦斯……」

「不过，家里在那之前就已经烧起来了，一定是小雪也没料到吧，居然会发生爆炸。」

穗花踱着步四处走，半是叹息地笑出声，「哈哈。」

「即使没有血缘相连也很相像。就像我们等小雪离开这个家后预计做的一样，小雪也把这个家烧掉了。」

就像我们预计做的那样。

没错，我们原本打算，等小雪不在了以后，就要结束一切一死了之。烧掉这个家，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虽然实际上，我们没有目睹房子刚起火时的情景，火势蔓延开来只是须臾间的事……」

「这是木造房，而且你想，我们家不是有煤油暖炉吗？搞不好小雪为了让屋子容易烧起来，在家里把煤油洒得到处都是吧。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的确是她把家里烧了，烧尽一切，连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她说的要解放我们，将我们从这座牢狱解放，代表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从牢狱里被解放了喔。」

牢狱。穗花清楚地说了。

对了。这里曾经是座牢狱。既是牢狱，亦是地狱。

「穗花。」

「嗯？」

「对不起。」

当我这么说出口的瞬间，穗花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嗯？就在我感到纳闷望着穗花的时候，她忽然大步跑起来，紧接着一跃而起。

穗花优美地跃起，犹如鸟类翱翔，朝我的肚子狠狠踹了过来。

恶呕。

我就这样被她踹飞出去，整个人摔进草皮里。那一脚的力道意外地强劲，让我短暂地陷入呼吸困难。咿、咿，我挣扎着想要吸进氧气，穗花却进一步坐到我身上，因此我呼吸得更加艰难。

「穗、穗花。」

「我说过会杀了你吧。」

严肃的神情。认真的言词。

「小雪她，不是因为春树的错才会不见。小雪不是为了让春树责怪自己才做这种事。想想小雪的心情吧。就算责怪自己、伤害自己，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你明白的吧？应该明白才对。那又是想干么？你也该、该要适可而止了吧。究竟打算被束缚到什么时候？」

穗花就着这个姿势将手搭上我的脖子。温柔───连一丝也没展现，她认真地使出全力掐紧。

「赎罪是再当然不过的事了。我也想这么做，认为应该要这么做才对，认为自己应该要受到惩罚才对。可是啊，我们难道不应该好好活在小雪留给我们的这些、活在她留给我们的人生里吗？我们有这个义务没错吧。她拼上性命、牺牲性命留给了我们未来，我们有义务要活下去啊。结果你却这个样子，到底还要耿耿于怀到什么时候？你就这么想要、就这么想死吗？」

她手上的力气渐次加重，我越来越无法呼吸，因而着急起来。

并非因为不想死才着急。不对，我当然是不想死的。我当然也深切地意识到小雪留给了我们未来。深深地意识着，将之铭记于心。

小雪为了将我们从那个男人的骸骨身边解放，让我们不用继续待在那个家里，把一切都放火烧了。焚烧殆尽以后，小雪自己也消失得不知去向。她留下的书信自然没有让警方看过，所以针对她所展开的搜索行动目前仍在进行中。只是，她已死亡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也有可能被卷入爆炸里，炸得粉碎后什么都不剩。那个名叫小仓雪的少女，或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不能不活在她留下的这个未来里，在她允诺给我们的未来活下去。我们有活着的义务。

然而现在让我着急的，是因为临死前还有想传达的事。

「一直、让你一个人、抱歉。」我吸入氧气，微弱地喘着气，对穗花说。

她大概以为我是为了小雪的事才道歉吧。穗花露出诧异的表情，缓缓松开了掐在我脖子上的手。

「装作没看到，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以前我以为这样就好。逃离所有事，以为这样活着就满足了。可是事实上，我一直都很想见到你。」

并不是小雪给了我勇气。

我会说出我爱你，说出最喜欢你，不是因为有小雪在背后推了一把的关系。

是我输了。

输给一个名叫小仓雪，与我足足相差十岁的少女。在创作者的本质上，做为一名创作者，我输了。

她所写的歌，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在脑海里回响，一直令我嫉妒不已。我一直憎恨着比我更能为所欲为的她。连同她的年轻、绽放出的光辉、略显标致的五官，每样都教我憎恨，每样都教我羡慕。所以我腆着脸，把那份嫉妒发泄到她身上。但是她战胜了这些，明白自己身处的境地后，立下决心重新展开人生。然后无庸置疑地，她拯救了我们。对于所爱之人，能够直言爱的她，令我打从心底憎恶着。羡慕着。嫉妒着。懊恼着。

好懊恼。我好不甘心。我输给了一名少女。而且，我是不想输的。我曾想过岂能够输给她。

她留给穗花的信上写道，有朝一日，一定会和我们笑着相逢。没错，一定还能再见到她。说什么或许她已经死了，我不相信。会再见到她的，绝对能再相见。所以等到那个时候，我想再一次成为让她尊敬的人。我不想输给她。想成为可以让她嫉妒的自己。

我同样是会创作的人。

我同样是可以创造出东西的人。

「我爱着你，也爱着小说。倘若能够踏上新的人生，我想要写小说。想待在你的身边写小说。我想永远地，待在你的身边写小说。我爱你。深深地爱着你。一直以来都爱着你。」

穗花的手总算离开了我的脖颈。呼哈───空气重新灌入身体里，然而我再度感到些许的难受。穗花悠悠地倒在了我的身上。

她轻柔地笑着，在我的胸膛上做了一个深呼吸。

「真拿你没辙耶。」她如此说完，便再次笑了。

我在小仓家的旧址上，这座草皮上，只是一个劲地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时间流逝而过，暮色逐渐昏沉。

正要坐上车的时候，从某处传来烟火的鸣放声。这么说的话，今天是举行夏季庙会的日子吗？怪不得到处都是人潮。

穗花打了一个冷颤。

「还以为是小雪。」

「为什么啊？」

「以为她又在哪里，引爆了什么东西。」

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于是我跟着笑着打趣，「搞不好真的是她本人。」随后坐进车子里。

穗花开着车，慢慢驶离群山。大概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吧。正如字面的意思，今天我们是来和这个地方道别的。

「春树。」

「什么？」

「我一直想问你，小雪给你的信上写了什么呀？」

啊，说起来还没给穗花看过。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虽然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不过总觉得很羞耻所以我才一直没拿给她看。但是话说回来，穗花有让我读过写给她的那封信了，我的也要让她看才行。

「是很振奋人心的话语喔。回去以后，拿给你看吧。」

「嗯───」穗花平静地应道，集中注意力在开车上。

我望向窗外，思忖着接下来要写的小说，该以什么为题材好呢？

致亲爱的春

春，别认输了。春，加油。

雪谨启

筱泽御幸·蓝滨车站前

「御───幸。」

我在蓝滨车站前等了一阵子后，小夜终于来了。我忽然有股冲动想跳起来，实际上也真的跳起来了。

「小夜！小夜小夜小夜小夜！」

「冷静，冷静点御幸。」

我像兔子一样尽情跳高高再对小夜使出擒抱，小夜接住我后反过来勒紧我。咕呃，好难受。

附近的人都在看，不过无所谓。旁人的人生与我们无关。咱们这边可是睽违四个月后的再会呢。

好久没见到的小夜，现在完完全全就是大人的样子。头发染成了棕色，两耳居然还戴了针式耳环。相较之下，我身上的是从高中穿到现在的洋装，加上个子矮，感觉就像小孩子一样。明明我已经十九岁了，和小夜之间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总觉得很气馁。

「好久不见了耶。」我顿了顿，对小夜说。自己说出这句话以后，心情真的雀跃了起来。

小夜也露出牙齿嘻嘻笑，模仿好久没听到的志田老师的腔调说：「好久不见馁！」

见面才一分钟，我们就回到了那个时候的氛围，朋友这种存在真的好厉害喔。

我们避开人潮，往河堤边的方向走去。

睽违四个月再见到的蓝滨市的街上，感觉无论是人或是景色全都变了，比起怀念更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譬如多了新的超商，土耳其烤肉摊却收掉了等等。

一股感伤袭上心头，我叹了口气，突然间小夜笑着用手机拍下我的照片。遭到突袭害我下意识用两手遮住脸，结果，这么做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名路过的女性。

「啊，对不起。」

我马上将手从脸上拿开，向那名女性道歉。对方似乎是一对情侣，男方把女方往自己搂近，从我旁边绕开。虽然我撞到的是女方，回我「没关系喔」的却是那名男性。情侣，好好喔。看到经过我们的那两人穿着浴衣，让我想起高中的时候用零用钱买的一万日元的浴衣。啊，今天是久违地和小夜一起逛夏季庙会的日子，早知道就穿那套浴衣过来了。只要一万元的浴衣，衣服布料很薄，不过穿上的话心情就会变得很好吧。那个时候三个人玩得好开心喔。

三个人。

我冷不防想起她的事，只好硬是强迫自己笑出来，为了不被小夜察觉到我的寂寞……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小夜正兴奋地对着众多的摊贩与人群不停拍照，看起来我好像不需要这么在意。小夜总是很乐观，从来没让我看过她悲伤的样子，果然她比我还像个大人，我想着这些又一次情绪低落起来，同时与她肩并着肩走过街道。

接着小夜忽然问我：「御幸你交男朋友了吗？」

「男朋友？没有。怎么可能交到嘛。小夜你呢？」

「交到了喔。」

「骗人！是怎么样的人！是大学生吗？年纪比你大？还是比你小？帅吗？」

一听我急躁地发起提问攻击，小夜便「哼哼」地笑起来，亮出手机的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是和男朋友在游戏中心一起拿着布偶的小夜。而那个男朋友，我记得自己的确看过他，可是，总觉得他散发出的氛围变了。我的记忆与那张照片中呈现出的他实在兜不起来，因此我就像回答猜谜的答案那样，小心翼翼地说：

「悠介、学弟、吗？」

「没有错是也！」

她说是也。这次是谁？在模仿谁呢？

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即使悠介学弟说不上个性阴沉，倒也算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平常很文静，说起话来又是个很有活力的孩子。然而画面中的他配合小夜戴着针式耳环，染了头发，一言以蔽之，看起来很轻浮的样子。不晓得该说是变成和小夜同一种人了，还是很相似才对。

「悠介学弟现在是高三对吗？那个发型，不会挨骂吗？怕影响到出路之类的。」

「咦，给我等等，你该问的不是这个吧，交往的契机才是重点不是吗！算了，事实上他也有被骂，好像等暑假结束后就会重染头发了，染回黑色。不过他说耳环会藏起来，绝对要戴着。」

「呜哇哇……悠介学弟原来是这样的孩子啊。我都不晓得。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会想叛逆的男孩子。」

「悠介是会配合对象的类型。对于喜欢的人，他很专情的。」

小夜露出不像她会有的表情，嘿嘿嘿地贼笑。不对，可能是她会有的吧。她快乐的样子我一直都晓得。

感觉大家都发生改变了耶。小夜是这样，悠介学弟也是，连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是。一切一切都将逐渐改变。感觉只有我一个被留了下来，好寂寞。

原本，我就很羡慕身旁那些会改变、会下定决心想要改变的人。我又是如何呢？从高中的时候算起来，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我一直为了要就业还是读大学而烦恼。虽然再不济也还有托亲戚关系拿到内定的行政工作，可是自己没有想做的事，才是令我烦恼的实际理由，我一直烦恼个不停，结果差点就要放弃了。不晓得想做什么的话，不然就成为社会的齿轮试试看吧。抱着这个想法和父母商量时，却意外地受到他们强烈反对。

御幸总是悠悠哉哉的，从容不迫的样子，还很我行我素，但是我们不赞成这个选择喔。找不到想做的事的话，不晓得自己想做什么的话，才更应该要上大学。在大学四年的期间，去接触各种事物，认识许多不同的人，体验各式各样的东西吧。

父母对我说这些话是在高三的冬天。因为父母热切的建言，我决定要读大学，不知不觉中还开始了在县外大学的快乐独居生活，可是从结果来看，我觉得那也只不过是顺从父母的提议投机取巧罢了。顺从他人的意思，要是所处的环境很合自己心意，那就遵从。我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完全没变。

话是这么说，自己倒也不是什么都不想做。高中时我因为兴趣使然开始玩贝斯，成为大学生后开始会去健身房。可是到头来，我现在已经没再继续练贝斯了，健身房一个月也只去一次左右。虽然会有冒出想去尝试的冲动的瞬间，但是持之以恒到现在的东西，似乎也只有呼吸，跟手机的益智游戏而已吧。

我一点儿也没变。什么改变都没有，身边的事物却步调一致地逐渐发生变化，就好像只有我没办法改变似的。

就连我的好朋友小夜也是，稍微没见到面的期间就渐渐变得不一样了。我的成长速度真的好慢。「急于生活」的相反是什么？不急于生活？慢于生活？

「对了对了，所以结果，你跟悠介学弟是怎么开始的呀？」

我一问，小夜便发出一声「啊───」，她的嘴边浮现满意的笑容，觉得我终于问她了。她按灭手机萤幕，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一面往河堤的方向迈步前进，小夜一面说：

「悠介他，曾经喜欢小雪。」

小夜开始娓娓道来。

「悠介和雪告白过，但雪是个回话态度比较、颇暧昧的孩子，所以那个时候也给了暧昧的回答喔。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她都没表示。后来她不是就退出轻音乐社了吗？我问过悠介，听说雪那家伙连LINE也没回他。雪这家伙真的是！讨厌的话就说讨厌啊，说自己没有这么欣赏人家不就好了吗！总之，悠介为了这件事很消沉，是我去安慰他的。原本悠介就找我商量过，说想对雪告白，但是我，说实话，打从第一眼看到悠介的时候就喜欢他了。明明平常不怎么说话，可是只要一提到音乐的话题就会开始滔滔不绝。那种反差实在是，好可爱好可爱。对我来说，身高不太高这点也很罪孽。那是犯罪等级的可爱。其实我喜欢的偶像们每个个子都很高的说，不过实际试着喜欢上悠介以后，我觉得身高差不多才是最刚好的。这样最棒了。例如走路的时候，面对面的话，如果有身高差距就会显得有点距离；但如果身高一样的话，彼此的脸就会靠得很近，每次都会有种快要接吻的气氛，实际亲下去不知道都有几十次几百次几千次了。啊，抱歉。话题扯太远了。反正总之啊，我卯足全力安慰因为那件事而低落的悠介，温柔地对待他，陪在他身边，就是靠这样才把他弄到手。弄到手这个说法，好像有点不妙？总之我们因为这样才开始交往。当初我对雪有点，不对，不是有点吧……老实说我非常嫉妒她。我嫉妒她，之前有一次，大概是去年冬天左右吗……我对雪说了很过分的话喔。雪也反驳回来，最后有点变成了吵架的感觉。不过也是多亏雪给了暧昧的回应，让事情不了了之，所以现在我才能和悠介甜甜蜜蜜地在一起，搞不好我其实有种结局好的话就一切皆好的感觉吧。」

听着小夜那有如机关枪的侃侃而谈的期间，我们抵达了河川地。

我们挑了一个人不多的地方，并肩席地而坐。

离烟火升空还有一些时间。我听着她的话时而点点头，或说「嘿───」，或「哈哈」地陪笑回应，但是我果然还是觉得沮丧。很沮丧，也很寂寞。

小夜没说什么伤害我的话，有关我的话题根本一个也没提到，可是我听着那些话，心情忍不住低落起来。

原因之一是，想不到小夜和小雪之间曾经发生过那种事。我完全不晓得。

直到高二的文化祭那天为止，我们还一直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好到无论在同学间，抑或老师之间都成为话题过。

所以她们两人居然在我不晓得的时候发生过那种事，我真的是一无所知。把悠介学弟夹在中间，许多心情可能都纠结在一起了吧。

然后第二点是，小夜与小雪在高三的冬天起过争执的事。发生争执这件事本身，虽然也让我吓一跳，不过明确让我受伤、觉得心痛的部分不是这个，而是高三的冬天的时间点。明明我连一次都没被搭话过，就算由我向小雪搭话、向她打招呼也会被无视掉，小夜却被小雪反驳了。她得到了小雪的反驳。好羡慕。

最后是第三点。最最让我受伤的一点。

小夜不带任何犹豫地，谈起了小雪的话题。她说，那个家伙以前虽然也有讨人厌的地方，但整体来说还是个好人喔。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事都已经过去了，而且她谈论的口气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肯定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吧。开心地谈论，对于小雪的事欢笑以对，这肯定才是正确的。可是我，我还无法成为大人。我出生于四月，如今已经十九岁了。但是唯有我无法成为大人。

我还没办法那么开心地谈论小雪的事。所以我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诚实地面对自己本身，露出消沉的表情说：「原来发生过那些事。我完全不知道。」

「还好啦。要是能再见到雪，我要告诉她我现在过得超甜甜蜜蜜的。」

「能见到？」

我不小心口气冷淡地回问小夜，真的连我自己都好意外。明明烟火就要开始施放了，四周亦跟着越来越喧闹。身边的人们每个都洋溢着欢笑。啊啊，我真的好格格不入。

接着小夜理直气壮地回我，「能见到。」真是那样就好了。

小雪现在，下落不明。她烧了自己的家以后，不晓得消失到哪里了。

「我也是，想再见到小雪。好想再见到她喔。可是说不定她已经死了……」

「没有死。」面对说出软弱话语的我，小夜强硬地宣告。

一点儿也不像她，这真的一点儿也不像她会有的样子，小夜没有笑。她不是在生气，而是彷佛在回答一个问题，像是一加一那种浅显易懂的问题，她用自信满满的表情说：

「不可能会死的。」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死。她还活着。绝对还活着。雪不可能会死。她不可能死的。」

说出这些的小夜紧紧抱住我。未免太帅了吧？我本来这么想，但原来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哭了，小夜为了替我藏住，不让旁边的人发现才会这么做。

「不晓得，我们不晓得不是吗？发生了那种事，说不定她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不是吗？」

「她在的。我知道。绝对还在。因为，她说了不是吗？雪自己告诉过御幸不是吗？说她一定会回来。」

啊，对了。我只告诉过小夜，毕业典礼那天，小雪跟我说的话。

───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一定会回来。那句话在脑海里逡巡。逡巡来逡巡去好比金鱼在游泳似的。

她会回来吗？好希望她回来喔。毕竟都说了会回来呀。尽管我们没有勾勾小指发誓，可是小雪有对我做出宣言。呐，呐，是这样对吧？呐。

小雪。

小雪也改变了，好狡猾喔。

就只有我还无法改变。什么也没变，无法去到任何地方。呐，小雪。

「御幸，你看。烟火。」小夜俨然像在哄小宝宝的样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受到她的催促，我于是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宛若水晶般闪闪烁烁，眩目得让我眨了眨眼睛。

我眨了好几次眼，泪水落到小夜的肩头后，总算能看清楚了。

是烟火。

啊，好怀念。好怀念喔。

记得我曾经将小雪紧紧拥在怀里。我曾经将哭得像个孩子般说想见妈妈的小雪紧紧拥在怀里。那时候的她好可爱喔，就像小孩子一样，真有趣。好想再见面喔，想再见到小雪。

「小雪呀，对我说了喜欢。」

「咦？」

「毕业典礼的那天呀，我突然遇到她……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所以她才对我说的，说她喜欢我，喜欢身为女孩子的我。」

「喜欢身为女孩子的你……」

「对，是这样、没错。说不定，我原本可以阻止她。我、只有我可以阻止小雪也说不定。要是我也说喜欢、我也对她说喜欢的话，或许我们就可以再次和小雪在这里看烟火了。」

或许往后也可以一直、一直和小雪、小夜，三个人一起快乐地生活。或许我们还能继续谈论将来的事、大学的事，开心地对彼此欢笑。

啊啊，是这样没有错吧。我一直好伤心。好寂寞。

没有一天不想起小雪。没有一天不去考虑小雪的事。没有一天不为小雪的事感到后悔。一直以来我都在责怪自己。责怪着，责怪着，不停地责怪自己。

所以我才始终说不出口。不论对家人，或同学都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小雪的事。要是说出来，事情就会变成过去。如果我说出来，就会被迫长大。这是我第一次把那天被她告白的事说出口。

我一直好难过。一直好寂寞。

「我一直在后悔。这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

「才没有这种事。御幸，不可能有那种事啦。雪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小夜马上这样对我说。这次的她确实露出了笑脸。

「御幸有把雪看作女孩子来喜欢吗？」

「没有，可是小雪身为我的朋友，我很喜欢她喔。做为朋友，我非常喜欢小雪，我有好好地告诉过她了。」

「这样不就好了吗？假如御幸为了在那时候拦住雪，说自己喜欢身为女孩子的雪，我才会因此唾弃你。喜欢人的这种心情，虽然没有办法控制，但说谎是不行的不是吗？」

说谎是不行的。

「对于喜欢的事物，我认为要以诚实的心情去面对才正确。御幸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御幸所做的事情，全部都是正确的。即使只是做为朋友，不过有好好说出喜欢的御幸，并没有做错。诚实面对喜欢的心情的御幸，并没有错喔。」

没有错，她说。

小夜只是不停地重复那句话。

而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够了。那是小夜对我说的话，既不是小雪说的，也不是神明说的，可是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我其实是想听到别人说出这些。

我靠在小夜的肩膀上，抽抽噎噎地哭着。乖喔乖喔，小夜像这样一边安慰我一边轻抚我的肩膀、后背，期间我们两人一起看着烟火。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情侣不是吗？

「呵呵。」

我还在哭，却忽然笑了出来，于是小夜问：「怎么了吗？」

「如果小雪有在这里，感觉会嫉妒耶。」

「哈哈，的确的确。就让她好好嫉妒个够。」

哈哈。我们总算开怀大笑起来。

如果小雪有在这里。

我还没办法好好将她当作过去来看待。还没办法将她当作往事来高谈阔论。

就算是这样，我也已经跨出了一大步。

一定能再见面。有朝一日，一定可以三个人再次齐聚在这里看烟火。

每当烟火升空，我便有种彷佛要被什么东西压垮的感觉，那是如此的慑人心魄。

「炸弹。」

我一这么说，小夜便笑着回我，「啊───是什么来着？」

「记得是……『致亲爱的你。』」

「对、对。那个，『我终将成为我，必定会向你证明就连再见的一切也都惹人怜爱。』」

小夜回忆起歌词，怀念地哼唱起来。

我能够成为亲爱的你的炸弹吗

好想写出将你的一切粉碎殆尽的

那样的诗歌

好想成为足以俯瞰你的一切的

那样的夏天

「她成为炸弹了吗？」我问了小夜一个异想天开的问题。

「那也很好。只要一到夏天，我们就一定能在这里相会。」

呵哈哈哈。小夜笑得像个男孩子一样，我也禁不住一同笑出声。

真的就像她说的，是那样没错。

烟火绽放得更加炽烈了。

泪水缓缓干去，满天的明光包围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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